雨停了,溼氣壓著地皮往上升,後院的泥土泛出深褐色,踩上去軟得像發過頭的麵糰。江硯跟著隊伍進了後院,腳步落在青石板上還響了一聲,但人一到樹下,就慢慢退到了邊上。
張牧野在前頭彎腰看海棠樹根,堂哥蹲著用手試土的鬆緊,表姐指著北側一處裂口說可能要加固。他們說話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句都清楚。江硯站在原地,袖口捲到小臂一半,訓練服還沒換下來,肩頭汗跡己經幹了,留下一圈淺灰的印子。
他沒往前湊。
剛才在走廊上,堂哥用手指引水入土的樣子還在他腦子裡轉。那股水流細得像線,卻穩穩聽使喚。還有表姐畫陣圖時炭筆劃過磚縫的聲音,一筆下去,風就動了。他親眼看著碎葉打了個旋,吹向廚房後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節粗,掌心有繭,是常年練格鬥、握警棍磨出來的。這雙手能擰斷歹徒的手腕,能在黑巷子裡把持刀的瘋子按在地上不動,能一拳打斷三合板。可現在,它什麼都做不了。連一片葉子都帶不起來。
他往後退了兩步,背靠在海棠樹主幹上。樹皮粗糙,蹭著肩胛骨,有點癢,他沒動。
蹲下來的時候膝蓋發出輕響。他雙肘撐在膝上,兩手托住腮幫,眼睛盯著地面。一片落葉躺在泥裡,邊緣捲了,顏色從紅轉褐,雨水順著葉脈往下淌,像是還在流血。
“為什麼大家都有神通,就我沒有?”他低聲說,聲音貼著喉嚨出來,沒往上揚。
沒人聽見。
他又說了一遍,嘴沒張大,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問樹根底下看不見的東西。
第三遍時,聲音更低了:“我難道真的不如爺爺奶奶?”
他咬了一下後槽牙。喉結滾了滾,嚥下後面想說的話。
腦子裡又跳出畫面:張爺爺打太極時慢悠悠地推手,一口氣能拖半分鐘;張奶奶端茶時手腕一抖,茶水不灑,溫度剛好;大伯掃院子,街坊吵架他一站,話都不用多說,兩邊就安靜了。
他們是老人,走不動路,爬不了樓,可他們身上有種東西變了。不是力氣,不是反應,是一種……他抓不住的東西。
而他呢?
他是警察,破過命案,追過逃犯,警隊裡叫他“鐵手”,領導說他“有衝勁”。他在現場蹲一夜能盯出腳印偏差,在審訊室一句話能讓嫌疑人臉色變。這些本事,在從前夠硬,在現在——
他低頭看自己的鞋尖。
執勤皮鞋擦得乾淨,銀色警徽在光線下反著一點白。這是他每天穿的鞋,踏過血泊,踹開過防盜門,追人在天台上跑出過百米衝刺的速度。
可就在剛才,堂哥用水澆花壇時,連鞋都沒脫。
他苦笑了一下,嘴角扯了半邊,很快又落回去。
“我能抓賊破案,能制服歹徒……”他喃喃道,“可現在,連一片葉子都指揮不動。”
風從樹梢穿過,幾片新葉晃了晃,落下一片,輕輕搭在他肩頭。他沒伸手去拂。
他坐著沒動,手依舊託著腮,身體微微蜷著,像被什麼壓住了脊樑。遠處傳來張母喊吃飯的聲音,堂哥應了一句,腳步聲漸漸移遠。表姐收起炭筆圖紙,跟在後面走了。
人聲淡了。
他還是蹲在原地。
頭頂的海棠枝葉稀疏了些,陽光漏下來幾縷,照在泥地上,一塊明,一塊暗。他盯著其中一道光斑,看著它慢慢往左移,從落葉上滑過,爬上樹根,最後停在自己鞋面上。
光斑不動了。
。沒也睛眼的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