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擦過庭院磚地,發出穩定而清晰的摩擦聲。張牧野一手拎一袋食材,跨過門檻,站在廚房門口。水泥地冰涼,袋子沉,掌心被勒出的紅印還在隱隱發脹。他把兩袋東西輕輕放下來,蹲身解開鞋帶,抖了抖鞋面沾上的塵土,換上靠門邊那雙洗得發白的藍色拖鞋。
站起身,他深吸一口氣,手腕甩了兩下,活動肩背。手指搭上門把手時,目光掃過廚房窗戶——玻璃乾淨,映著外面蓮池一角,水面上浮著幾片落葉,不動。
推開門,通風窗下的木桌己經擺好菜籃。他先把酒瓶拿出來,五十度陳年封壇黃酒,瓶身微涼,標籤沒拆。放在灶臺邊最裡側,不礙事的位置。接著把塑膠袋一個個提進來,魚袋放水槽旁,肉和菜分類碼在案板附近。
先處理鯽魚。
水龍頭開啟,冷水嘩嘩流進不鏽鋼盆。他捲起袖子,左手按住魚頭,右手拿刷子順著鱗片方向輕刮,動作不快,但穩。魚身滑膩,幾次險些脫手,都被他及時壓住。去鰓、剖腹、掏內臟,流水衝淨血水,再用薑片來回擦了幾遍內壁,腥氣淡了。三條魚整整齊齊擺在瓷盤裡,蓋上溼布,等會兒炸。
轉頭去解豬肉袋子。前腿肉凍得有點硬,筋膜縮成一團。他沒急著切,而是放進另一個盆裡,加點溫水泡著,讓肉回軟。趁著這工夫,把南瓜放在案板上,一刀劈開,籽掏乾淨,再去皮切塊。芹菜摘段,小蔥拍碎切末,空心菜一根根理順,放進洗菜盆。
豬油那塊也沒浪費。冷的時候硬邦邦,他掰成小塊扔進小碗,準備一會兒煉油爆香用。
肉泡得差不多了,撈出來控水。刀在磨石上蹭了兩下,寒光一閃。斜刀切入,薄片展開,一片接一片碼在碗裡。加醬油、澱粉、一點料酒醃上,筷子攪勻,蓋上保鮮膜。案板清理乾淨,刀歸刀架,殘渣掃進垃圾桶。
灶臺擦了一遍,乾爽無水。他點火,鐵鍋燒熱,倒油。油溫上來,把鯽魚裹一層薄澱粉,輕輕滑入鍋中。滋啦一聲,油花跳起,他不動,只握著鍋柄微微晃動,讓魚受熱均勻。一面炸到金黃,翻面再炸。全程沒說話,也沒看錶,全憑經驗判斷火候。
炸好的魚盛出,另起鍋炒糖醋汁。鍋底留油,放白糖,小火慢慢熬,顏色由白變黃,再轉琥珀色,立刻倒入調好的醬汁——醋、生抽、少許番茄醬,攪勻冒泡後澆在魚身上,咕嘟咕嘟收汁。最後撒一把白芝麻,端走。
接著是紅燒肉。
五花肉冷水下鍋焯水,煮出浮沫撈出。鍋洗淨,重新燒熱,把肉倒進去煸炒。油脂漸漸析出,肉塊收縮,邊緣微焦。他夾出多餘油,留底油炒糖色。冰糖放進鍋裡,鏟子不停攪,等糖完全融化,變成深紅色泡沫時,迅速倒入肉塊翻炒上色。加料酒、老抽、八角、桂皮、薑片,添水沒過肉,大火燒開後轉小火,蓋上鍋蓋,留條縫,慢燉。
此時蒸鍋也上了氣。他把蝦整齊碼在盤子裡,加薑絲,端起來送進蒸屜,蓋上蓋子,心裡默數七分鐘。
最後炒空心菜。蒜末下鍋,油熱即爆香,菜倒進去,猛火翻炒,菜葉迅速塌軟,斷生就出鍋,鹽分均勻,翠綠不發黑。
西道主菜都上了桌:糖醋魚紅亮油潤,紅燒肉在砂鍋裡咕嘟冒泡,清蒸蝦鮮紅飽滿,空心菜青翠欲滴。兩道配菜也備好——南瓜蒸熟壓成泥,加點牛奶拌勻;芹菜拌花生米,撒點鹽和香油。
他關掉燃氣灶,收拾灶臺。鍋具泡進水槽,抹布擦淨油漬,地面掃了一圈。站首身子時,肩膀有些酸,手腕也發沉,但他沒停。
走到廚房與餐廳之間的過道,停下。
桌上飯菜冒著熱氣,香味混在一起,撲鼻而來。他看著那盤糖醋魚,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聲,眼神卻鬆了下來。鼻尖聞著飯菜香,耳朵聽著窗外風掠蓮池的聲音,腳步沒再往前邁。
身體還站在廚房這一側,視線卻己落在餐桌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