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斜斜地打在臉上,像一根燒紅的鐵絲貼著眼皮燙。張牧野的眼皮動了動,沒睜開,反手抬起來往額頭上一擋,胳膊沉重得像是灌滿了沙子。鼻腔裡還殘留著酒氣,混著被褥布料曬過太陽的味道,乾巴巴地往上衝。他喉嚨發緊,舌根發苦,太陽穴一跳一跳地脹,每一下都像有人拿小錘子在顱骨內側敲釘子。
耳邊安靜得很,只有自己呼吸聲粗重,斷斷續續。遠處傳來一聲鳥叫,短促,接著又沒了。他記得那聲音,是屋後老槐樹上的灰翅鳥,每天這個時候都會叫兩聲。可今天這叫聲聽在耳朵裡,像首接鑽進了腦子,震得腦仁發麻。
他試著睜眼,光刺進來,眼前一片白,什麼也看不清。趕緊閉上,眉頭擰成一團。手指抵住眉心,輕輕揉了兩下,動作遲緩,像是怕碰碎了什麼。身體不想動,意識卻己經開始回溯——昨晚……喝酒……封壇黃酒……三杯?還是西杯?
腦子裡突然蹦出一段聲音:“我是一個兵——來自老百姓——”荒腔走板,跑調得離譜,正是他自己唱的。他猛地一僵,頭皮發燙,隨即又想起江硯靠在牆邊,眼睛不對焦,嘴裡還唸叨“發現可疑液體”,說完自己先笑出聲來。那段畫面清晰得不像回憶,倒像是剛被人當面放了一遍錄影。
他右手還搭在額前,左手壓在腹部,整個人仰躺著,一動不動。不是不想動,是不敢動。只要稍微一轉念頭,那些片段就往外冒:唱歌、逞能、被人架著上樓、腳踩空臺階……最後是怎麼躺到床上的?誰脫的鞋?被子是誰蓋的?他記不清了,但能想象得出父親站在床邊的樣子,無奈又嫌棄。
隔壁房間,江硯側身朝窗躺著,臉正對著那道漏進來的光。他沒睜眼,鼻樑被陽光照得發癢,鼻翼微微抽動了一下。左手擱在枕邊,掌心朝上,手指鬆鬆地蜷著。眼鏡不在臉上,視野模糊,就算現在睜眼也看不清東西,但他根本沒打算睜。
他比張牧野醒得稍晚一點,意識浮上來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執勤狀態良好”,可這念頭只持續了半秒就被頭痛碾碎了。腦袋像是被拆開又重新拼過,零件沒對齊,每動一下都咯吱作響。他記得自己說了什麼——“可疑液體”?那是警隊內部通報用語,他居然拿來形容地上的水痕。還有那句“我能站崗”,說的時候還挺認真。
他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試圖擋住光線和記憶。可越是躲,那些話越清楚地在腦子裡回放。他甚至想起來自己被舅舅架著上樓時,還問了一句“我沒給警隊丟臉吧”。這話要是傳出去,支隊全員都能笑到明年。
胸口有點悶,不是生理上的,是心裡那點自尊被昨夜的自己按在地上摩擦的感覺。他是刑警,查案、格鬥、寫報告、帶新人,哪樣都拿得出手。可昨晚呢?喝幾口黃酒就原形畢露,連樓梯都走不穩,還得靠人拖上去。更別提張牧野,那傢伙雖然醉了,嘴上還在硬撐“還能喝”,結果一腳踩空,差點滾下去。
他抬手摸了摸鼻樑,確認沒戴眼鏡,這才慢慢掀開一條眼縫。光還是刺,但他忍住了,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白色頂面,一道細裂紋從角上斜著延伸下來,以前沒注意過。他記得這房間是東側主臥對面,西側客房,門朝南,床靠西牆。這些資訊像辦案筆記一樣自動列出來,是他多年職業習慣。
他沒動,繼續躺著。身體懶,腦子卻開始運轉:宿醉反應一般持續多久?酒精代謝速度因人而異,但通常六到八小時會有明顯緩解。現在應該是早上七點左右,窗外鳥鳴規律,街道還沒完全熱鬧起來。他估摸著再過一小時,應該能勉強坐起來。
張牧野那邊也沒動靜。兩人隔著一堵牆,誰都沒出聲,也沒起床的意思。整個二樓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下的聲音。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窗簾輕輕一蕩,陽光在地板上滑動了一寸。
張牧野的手指又動了動,指尖微微蜷起,像是抓住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他終於把搭在額頭的手放下來,緩緩睜開眼,這次沒那麼刺了。他望著天花板,眼神空著,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以後喝酒,不能再這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