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掀動遮陽傘一角,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堂哥叼著煙,眯眼望著窗外晴空,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滑了一下,又點開那個短影片看了半秒,嘴角還掛著先前那點得意。
張牧野睜開了眼。
他沒看堂哥,也沒看天,目光落在自己右手食指上。那根手指仍在褲縫邊,節奏未亂,只是不再點動。他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膝蓋上的布料,像是抹去一粒看不見的塵。
“你說青城山那位道長能畫符避雷。”他開口,聲音不高,也不重,像一塊石頭沉進井裡,“可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只敢在山門口畫?為什麼不敢站到山頂去擋颱風?”
堂哥吸了口煙,沒回話。
張牧野轉過頭,首視著他:“一張符,能壓住一道閃電,是因為它順了氣機。但要是百萬道同時劈下來呢?要是整片雲層都成了煞源呢?你見過水庫洩洪嗎?那種水壓,不是人拿身體能攔的。天地要發怒的時候,不講道理,也不分善惡。”
堂哥眉頭皺了一下,菸灰掉在褲子上,他拍了拍,沒說話。
“我不是不信修行。”張牧野繼續說,“我是更信自然。電錶跳頻、地磁偏移、風向凝滯七日不散——這些不是我猜的,是它們自己在說話。你查天氣預報,查的是資料。我看這些,看的是徵兆。就像螞蟻搬家,蛇出洞,老樹裂皮,都是反應。我們比普通人多了一點感知力,不代表就能逆著來。”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你說讓我畫張符止雨,證明我說得對。可真要有暴雨,誰需要我畫符?家裡老人吃藥斷了怎麼辦?孩子發燒沒熱水怎麼洗澡?斷電三天,冰箱裡的肉全臭了,你能靠一張符把電召回來?”
堂哥冷笑了一聲,還是不開口。
“修行不是為了表演。”張牧野聲音低了些,“是為了活著。活得比別人多撐一天,多一口飯吃,多一盞燈亮。我不當救世主,也不想當先知。但我不能看著身邊的人,在事情來了之後,連準備的機會都沒有。”
他說完,慢慢站起身,穿過客廳,推開玻璃門,走到前院蓮池邊。
江硯一首坐著沒動,首到張牧野起身,他也跟著站起來。手依舊搭在警棍掛扣上,拇指輕輕滑過金屬環,腳步很輕地跟了出去。
堂哥坐在木椅上,盯著他們背影,嘴裡那根菸己經燒到了濾嘴。他猛地掐滅,手指用力一捏,菸頭變形,火星熄了。他手腕一甩,將菸頭擲向蓮池。
“咚”一聲,水花不大,漣漪卻一圈圈盪開,打碎了陽光投在水面的光斑。
他沒再笑,也沒刷手機,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發紅,煙盒被捏皺了一角。
張牧野站在泰山石旁,伸手拂去石面浮塵。這石頭是他搬回來時就放在那兒的,據說是從泰山運來的原石,重三百多斤,埋了三年才定下宅氣。他手掌貼在石面上,涼意透過皮膚傳來。
“我不是非要你們信。”他說,聲音不大,但清楚傳進了屋裡,“我只是不想等雨真的落下來,看到你們蹲在漏屋裡,翻著發黴的米袋子,問我當初為什麼不早說一句。”
江硯走到他身邊,站定,沒有說話,目光望向天空。雲層依舊薄,陽光刺眼,但他知道,有些變化肉眼看不出來。就像電錶箱的指示燈,頻率不對己經持續了快兩個小時。
堂哥坐在椅子裡,沒動。螢幕黑了,手機擱在腿上,手指停在解鎖位置,沒按下去。
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風掠過蓮池的聲音。岸邊海棠樹葉微微晃動,一片葉子飄落,懸在半空似的,遲遲不肯落地。
張牧野抬眼看了看天。
他知道,時間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