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廚房的燈還亮著。水龍頭沒關緊，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洗碗池裡，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楚。
張父站在灶臺前擦手，毛巾來回搓著指縫。舅舅坐在小凳上，背靠著牆，手裡捏著半罐涼透的茶。兩人誰也沒先開口。堂哥收拾行李的聲音早就停了，樓上靜得能聽見老式掛鐘的擺動聲。
“他小時候不是這樣的。”張父終於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什麼，“聽話，懂事，讓我幹啥就幹啥。現在……我叫他吃飯，他點頭，可人還在那站著，眼睛看著地。”
舅舅仰頭喝了口茶，鐵皮罐子發出輕微的磕碰聲。“我那點錢，攢了半年。本來想年底帶孩子去南邊看看海。”他頓了頓，把罐子放在地上，“全買了米麵油。他說要備著，我就信了。可現在想想，萬一……真是他想多了呢？”
張父沒接話，轉身拉開櫥櫃，取出一隻空碗，又放回去。他的動作很慢，像在確認每件東西還在原位。
“我也怕啊。”他最後說，“可他是我兒子。”
舅舅低下頭，手指摳著褲縫上的線頭。他知道張父怕的不是花錢，也不是佔地方，是怕自己看走了眼，怕一家人跟著一個錯的決定走遠了路。更怕的是，那個從小被欺負都不敢哭的孩子，現在一個人扛著誰也看不見的東西，而他們幫不上，甚至開始懷疑他。
水滴還在落。嘀、嘀、嘀。
走廊盡頭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沒有停頓，也沒有加快。張牧野從後門進來，經過廚房時，門開了一條縫。燈光斜切出來，照在他鞋面上，沾著前院的泥。他看見了父親的背影，也聽見了那句“可他是我兒子”，但他沒有出聲，也沒有推門進去，只是側身貼著牆，低頭走過，腳步沒發出一點聲音。
他穿過客廳，推開前門，走進院子。
月光落在蓮池上，水面比前幾日低了不少，邊緣露出一圈發白的石沿。他蹲下，手指拂過鞋面，把乾結的泥屑一點點蹭掉。泥土落在池邊，瞬間被吸進細縫裡，不見了。他盯著那道縫，看了很久，然後站起身，走向池中央的小石臺。
那裡有一塊泰山石，平日他常坐上去打坐，但現在他只是站著，背對著別墅，影子拉得很長，橫在水面上。
江硯是在半小時後出來的。他原本坐在客廳沙發上翻取樣記錄，但總覺得不對勁——張牧野回房後沒開燈，也沒動靜，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他合上本子，起身，走到樓梯口聽了聽，二樓沒人。他又去後院看了看，B1入口鎖著，符文完好。最後他繞到前院，看見了那個背影。
他走過去，站在張牧野右後方半步的位置，沒靠太近，也沒遠離。
“還好嗎？”他問。
風從池面吹過來，帶著一點溼土味。張牧野沒回頭。
江硯也不等回答，只低聲說：“我在。”
張牧野微微點了下頭。動作很小，像是風吹動了一下肩頭。然後他轉身，往回走。江硯跟在他身後半步，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別墅，燈光從客廳灑出來，照在地面，影子拖得越來越長。
張父還在廚房。他把那隻空碗重新拿出來，放進消毒櫃，關上門，按了啟動鍵。藍光亮起，映在他臉上，一閃一閃。
舅舅己經回房了。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他點開語音，錄了一句：“最近別提借錢的事。”發給了工友，然後把手機反扣在床頭。
樓上，堂哥的房間門緊閉，行李袋靠在牆角，拉鍊半開著，露出一角摺疊整齊的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