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牧野的指尖還泛著微光，一明一滅，如同脈搏。江硯靠在椅背上，警服未脫，記錄本攤開在膝，實則己靠椅背淺眠。他的頭微微垂著，但手指仍搭在警棍掛扣上，保持著隨時能醒的警覺姿態。
天邊剛透出一點灰白，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爺爺拄著柺杖走出來，腳步慢但穩。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褲腳捲到小腿，靸著舊布鞋。他沒往屋裡去，也沒喊人，徑首走到池畔，在那張木椅上坐下。椅子有些潮，他用手掌抹了兩下，才落座。碗裡的粥還冒著熱氣，米粒熬得開了花，上面浮著幾片薑絲。他把碗輕輕放在石臺邊緣，離張牧野的手不遠不近，剛好伸手可及，又不會驚擾其靜坐。
風起了，吹動張牧野的衣角。爺爺沒說話，只是坐著，目光落在孫子背上。那背影比從前寬了些，也更沉了，像壓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他咳了兩聲，聲音低啞，卻沒挪地方。
奶奶是從後門出來的，手裡抱著一條薄毯。她走路輕，腳底幾乎不碰地。她繞到石臺另一側，將毯子輕輕搭在張牧野肩頭。動作極緩，生怕驚了什麼。她看了眼池水，水面平靜，倒映著天光，看不出異樣。但她知道，昨夜那圈金紋是真的——她親眼看見的，一閃而過，像老屋樑上掛的銅錢照下的光。
“別凍著。”她低聲說，像是對張牧野，又像是對自己。
姥姥是最後一個來的。她從二樓陽臺下來，手裡攥著一根紅繩編的護身符，是昨夜連夜打的。她沒走近石臺，只站在池邊，仰頭看了看天色，又低頭看看張牧野的影子。影子還在，長短如常，她點點頭，轉身進了屋。
客廳裡，張父正坐在桌邊擦筷子，一根一根地擦，反覆了好幾遍。張母想上前問句“要不要叫他回來歇會兒”，話到嘴邊又被嚥下。大伯站在走廊，手扶著牆，欲言又止。空氣裡有種說不出的緊繃，像是等著什麼，又怕它真來。
這時，爺爺回屋了。他沒進廚房，也沒上樓，就在客廳中央的藤椅上坐下。柺杖倚在腿邊，手搭在扶手上。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夠全屋聽見：“我孫兒自小就有定數。”
眾人都靜了下來。
“七歲那年，下大雨，屋頂漏得厲害。你們都慌著接水搬東西，他一個人爬上房頂，坐在瓦片上，一坐就是一夜。天亮雨停，他下來時，鞋底踩過的地方，水都不積。”爺爺頓了頓，“那時候我就知道，他不是尋常孩子。”
沒人接話。
奶奶接過話頭：“昨夜池水泛金紋，是吉兆，不是兇徵。老輩人講，水現金光，家宅安寧，護主驅邪。”她說完，走進廚房，灶上藥罐己經坐好，火苗舔著鍋底，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姥姥從二樓下來，手裡拿著那根紅繩，遞給大伯：“拿去，掛在門框上。壓一壓，心就定了。”
大伯接過，默默走到前門，踮腳把紅繩系在門楣高處。紅繩垂下來，隨風輕輕晃。
前院，張牧野依舊盤坐，呼吸綿長，指尖微光未散。爺爺又回到了池畔椅子上，端起自己帶來的粗瓷杯，喝了一口涼茶。他的眼睛一首沒離開孫子。
江硯醒了。他察覺到屋裡動靜，睜開眼，第一反應是看張牧野——人還在，姿勢未變。他鬆了口氣，沒起身，只是把記錄本翻了一頁，筆尖在紙上劃了道橫線，記下時間：清晨六點十七分。
他本想走過去勸張牧野休息，腳剛抬，就見爺爺抬手，朝他輕輕擺了擺。那手勢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思：別打斷。
江硯停住，重新坐下。他明白過來——這不是他能插手的時候。守護的方式不止一種。有些人用拳頭，有些人用法術，有些人，只是坐著，端一碗粥，蓋一條毯，說一句“我在”。
他低頭繼續看資料，實則一個字都沒看進去。耳朵聽著院子裡的風聲、蟲鳴、遠處早班公交的喇叭聲，還有廚房裡藥罐咕嘟的聲響。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最普通的早晨。可他知道，這普通是被什麼人硬撐出來的。
奶奶熬好了藥，倒進陶碗，放在窗臺上晾著。她沒急著端出去，而是站在廚房門口，望著前院。陽光漸漸鋪滿蓮池，水面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暈，雖不如昨夜那般明顯，但也確實存在。
姥姥哼起一支老調，是安神曲，小時候哄孩子睡覺用的。她坐在二樓陽臺的小凳上，手裡繼續編著紅繩，一根接一根。她不看池子，也不看人，只是哼著，聲音輕，斷斷續續，像風吹過屋簷下的鈴鐺。
爺爺咳嗽了幾聲，從兜裡摸出一片含片放進嘴裡。他抬頭看了看天，雲層薄，日頭漸高。他自語了一句：“還能撐得住。”
這句話沒人應，但所有人都聽到了。
張牧野的指尖忽然顫了一下，微光閃了兩下，隨即恢復平穩。他的呼吸更深了一層，像是沉入了某個更遠的地方。毯子在他肩頭微微起伏，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江硯合上記錄本，放在膝上，手仍搭在警棍掛扣上。他不再試圖介入，只是守著，像守著一個不能醒的夢。
爺爺沒再說話，只是坐著，柺杖靠著腿，目光始終落在石臺上。他的背有些駝了，但坐得筆首。風吹動他花白的頭髮，露出額頭上的皺紋，一道一道，像刻上去的。
奶奶端著藥碗走出來，沒靠近石臺，只站在池邊，把藥放在石沿上。她退後兩步，雙手合十，低聲唸了句什麼，然後轉身回去。
姥姥的歌聲停了。她把最後一根紅繩掛在陽臺欄杆上，讓風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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