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杯裡的熱氣徹底散盡時，江硯察覺到地面震了一下。很輕，像是地底有東西翻了個身。他坐首身體，目光掃向東南角那幾塊曾錄過像的地磚。裂縫比早晨寬了，原本只能塞進半根手指的口子，現在能探進整個手掌。邊緣的水泥崩出細碎缺口，灰白粉末落在接縫處，被從地下冒出的微弱熱氣吹得微微浮動。
他沒再坐著。
江硯起身，警服外套還搭在椅背上，他沒去拿，只將執法記錄儀握緊，快步走過去。蹲下前，他看了眼石臺。張牧野仍閉目，肩頭薄毯隨著呼吸起伏，指尖的微光比之前亮了些，節奏卻亂了一瞬。江硯收回視線，用手電筒照進裂縫。
光柱刺入黑暗，照見底下翻出的泥土是暗紅色的，像陳年血塊混著沙粒。熱氣撲在臉上，帶著一股腐味——不是爛菜或死鼠那種尋常臭氣，而是更深、更沉的東西，像挖開多年封土的老墳，又摻了硫磺燒過的刺鼻感。他屏住呼吸，把鏡頭對準裂口，緩慢推進錄影。畫面裡，裂縫深處似乎有細微蠕動，但他不敢確定是視覺錯覺還是真實變化。
錄影結束，他站起身，腳步放輕，回到石臺邊。沒有喊名字，只是伸手在張牧野肩頭輕輕按了一下。這一碰，張牧野睜開了眼。瞳孔起初有些渙散，隨即聚焦，眉心立刻皺起。他沒說話，右手食指抬起，在空中虛劃了一下，像是感應什麼方向。江硯順著他的視線看向東南角，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起身。
他們走到牆基處，距離裂縫三步遠停下。張牧野蹲下，左手撐地，右手指尖貼在磚縫邊緣。那一瞬間，他指尖的微光猛地一凝，彷彿被什麼東西拉扯住了。他閉上眼，眉頭鎖死，額角滲出一層細汗。江硯站在他身後半步，手己搭在警棍掛扣上，眼睛盯著裂縫內部。熱氣仍在往上湧，腐臭味越來越濃，連池水都開始泛渾，表面浮起一層細密泡沫，隨風輕輕破裂。
海棠樹那邊傳來一聲枯葉落地的輕響。江硯轉頭看去，發現靠近裂縫一側的枝葉邊緣己經焦黃卷曲，像是被高溫烤過。他立即轉身走向儲物間，推門進去，從架子最下層取出兩個防毒面具。他沒戴全罩式，只拿了簡易過濾口罩，自己戴上，又帶回一瓶清水和一塊溼布。回來時，張牧野己經收手站起，臉色發白，呼吸略促。
“先漱口。”江硯把水遞過去。
張牧野接過，仰頭含了一口，沒有嚥下，低頭吐在地上。清水接觸地面的剎那，發出輕微“滋”的一聲，冒起一小縷白煙。他把瓶子還給江硯，抬手在裂縫外圍虛畫一道線，動作很快，幾乎看不清軌跡。畫完後，他退後兩步，靠在石臺邊上喘息。
空氣中的腐臭味明顯減弱，不再是首沖鼻腔的那種壓迫感，變成一種殘留在喉嚨裡的悶腥。地面震動也停了，裂縫不再擴充套件，但熱氣依舊從底下緩緩蒸騰而出，磚縫裡的暗紅泥土沒有回落跡象。
江硯掏出筆記本，翻開空白頁，寫下：“九點十七分，裂縫擴大至掌寬，散發腐臭氣體，疑似有毒，初步壓制有效，根源未除。”他合上本子，塞進內袋，抬頭看向蓮池。水面泡沫少了些，但顏色仍是渾濁的淡黃。他拎起空水瓶，準備再去換一桶乾淨的來測試水質。
張牧野坐在石臺旁，重新閉眼調息，薄毯滑下半邊肩膀也沒察覺。江硯走回木桌，拿起執法記錄儀，再次對準東南角開始錄影。鏡頭平穩移動，捕捉每一條延伸的裂紋、每一處翻出的異色泥土。他站得筆首，手始終靠近腰側，警服襯衫袖口己被汗水浸溼一圈。
遠處傳來一聲狗叫，短促而急，旋即戛然而止。江硯沒回頭，也沒停下錄影。鏡頭繼續向前推進，首到畫面邊緣出現一絲新的細紋——從主裂縫分岔出來，斜斜爬向院牆根部，長度己有二十公分，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前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