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的鳴笛聲還在遠處斷續響起，江硯站在前廳木桌旁，執法記錄儀握在手裡，鏡頭對準東南角的方向。手機螢幕不斷亮起，微信群的訊息一條接一條彈出來，有人拍了自家水龍頭流出黑水的影片，有人抱怨馬桶返臭，還有人說樓道里開始有小孩哭鬧。他沒再看第二眼，只是把裝置輕輕放在桌上，警棍依舊貼在腰側，站得筆首。
張牧野從井邊走回來，腳步很輕，鞋底蹭過地磚裂口邊緣，發出細微的刮擦聲。他經過蓮池時停了一下，池水比先前更渾，浮著一層薄油光，像被風吹皺的舊蠟紙。他沒伸手探查，也沒念任何話，只是看了兩秒，便轉身進了屋。
前廳燈亮著，光線偏黃，照出客廳地面幾處未清理的水漬——那是下午有人接應急供水時灑的。張母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手機，指節泛白。她抬頭看了張牧野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江硯走進來，順手帶上門，腳步聲驚動了樓上。
電話鈴響了。
不是手機提示音，是座機，老式撥號音，三聲響後接通。張母起身去接，聽筒剛貼到耳邊，對面就傳來聲音。
“嫂子！你們那邊怎麼樣？”是堂哥的聲音，語氣急，“我剛聽說整個片區都停水了，是不是牧野說的那事真要出問題？”
張母看了張牧野一眼，壓低聲音：“你別嚷，他在呢。”
“他還在這兒裝神弄鬼？”堂哥冷笑一聲，“我說嫂子，你們真信他那一套？什麼‘地下有東西’‘撐不過五天’，現在才第二天，除了沒水，哪有什麼大事？全家人跟著他擔驚受怕，連澡都不能洗，這不是自己嚇自己嗎？”
張母扶著茶几邊緣，沒反駁。
“他要是真能掐會算，怎麼不早說具體哪天出事？非得等人家水務局發通知了才神氣起來？”堂哥越說越激動，“我看他是看書看魔怔了，你們當父母的也跟著瘋，別把他當試驗品行不行？”
電話那頭頓了頓，又補一句：“你們要是還聽他的，遲早被拖垮。”
張母捏著聽筒，指尖發涼。她想解釋兩句，可話到嘴邊，只擠出一句：“他……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堂哥聲音拔高，“那是什麼？拿全家人生活開玩笑？我在工地十個人共用一桶水洗澡，腳上都長疹子了，他還說這是‘正常現象’？舅也打電話罵我，說不該幫他買那麼多米麵，現在全堆在家裡，老鼠都來了！”
電話掛了。
張母站著沒動，聽筒垂在身側，忙音嘟嘟響。她慢慢放下，轉身時看見張牧野己經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望著外頭的月亮。那月還是黃的，懸在樓群之間，像塊蒙塵的銅片。
手機震了。
這次是張舅的來電。
江硯想上前，張牧野抬手攔了一下，自己接過手機，按下接聽。
“小野！”張舅聲音粗，帶著火氣，“你堂哥跟我說了，你說要出大事，讓大家囤水囤糧，結果呢？現在全家人跟著你遭罪！我在外頭幹活，工棚裡熱得像蒸籠，連衝個涼都成奢望，你還跟我說‘別慌’？誰慌了？是你自己先慌了吧！”
張牧野沒說話。
“你媽把你慣壞了！”張舅繼續吼，“你以為你是誰？科學家？氣象臺都沒預警，你一張嘴就說要斷水五天？現在物業、居委會全在挨家挨戶解釋，安撫群眾，你倒好，把家裡搞得人心惶惶！你是不是心理有問題？啊？要不要帶你去看看醫生？”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又傳來一句：“別拿家裡人當試驗品，聽見沒有？”
通話結束。
緊接著，表姐發來語音。
張母點開，音響裡傳出她的聲音：“牧野，我知道你一向安靜，不愛說話，但這次真的有點過了。你說要準備災難，我們信你一次，結果現在鄰里都在傳，說張家神神叨叨，搞得別人也緊張。我媽昨天血壓高了，就是因為聽說‘要塌方’‘要斷水’，嚇得整晚睡不著。你能不能考慮一下別人的感受？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語音結束。
手機又震。
張父從廚房走出來，手裡還拿著抹布，臉上有汗。他站在客廳中間，看著張牧野，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你說要出事，結果呢？現在全家人跟著你擔驚受怕，連澡都洗不上！你到底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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