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枯葉從老槐樹上脫落,砸在泥地上發出輕響。
張牧野沒動。江硯也沒動。兩人仍站在村中空地邊緣,位置未變,視線卻己掃過整片村落。黃昏的光壓在屋脊上,灰濛濛的,照不出暖意。風停了片刻,又起,方向依舊自村口而來,帶著溼土與腐葉的氣息,還有那絲極淡的腥氣,像鐵鏽含在嘴裡久了的味道。
張牧野緩緩吸了口氣,目光從山腳林緣收回,落在近處一戶人家的窗上。窗簾是舊藍布縫的,只留一道縫,可他看見縫隙後有動靜——一隻眼睛貼著,迅速縮回去。不是孩子,是大人。不止這一家。左右幾家的窗,都有類似的微動,門縫也一樣,有人從裡頭往外看。
“不對勁的不是失蹤,”他聲音不高,幾乎被風吹散,“是現在。”
江硯側頭看了他一眼,沒問,只是將警棍往身後移了半寸,手仍搭著。他低頭翻開筆記本,假裝記錄,筆尖懸在紙上不動,眼角餘光掃向巷道兩旁。一戶門前擺著火盆,紙錢燒盡,灰裡夾著碎布條,紅布、藍布混著頭髮絲,顯然是家裡人剪了孩子的衣物和胎髮,做了替身燒掉。另一家窗臺撒了粗鹽,混著艾草,門框上貼著黃符,字跡模糊,像是用硃砂隨手畫的圈,看不出門道。
再遠些,屋頂上有個人影蹲著,背對著天際線,手裡握根木棍,盯著村口方向。那是村東頭的老吳,江硯早上來時見過,當時他在餵雞。現在他不上不下地坐著,像守夜的哨兵。
“他們不光怕邪祟。”江硯合上本子,聲音壓低,“他們連我們也不認。”
張牧野沒答。他往前走了幾步,腳步很輕,踩在積水邊緣。一家院裡傳出孩子的哭聲,短促,立刻被捂住,悶成一聲抽氣。接著是女人低聲哄,語氣急,帶著抖。院門緊閉,門閂落下,還加了頂槓。他停下,沒敲門,也沒靠近,只是站在三步外,感受那一瞬間的情緒波動——不是悲傷,是驚懼,像被按進水裡的人突然抬頭換氣。
江硯跟上來,站到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他知道張牧野在聽,在看,在捕捉那些看不見的東西。他自己則數著燈火。天完全黑下來前,第一盞燈亮了,在二樓兒童房,燈光昏黃,照出床的輪廓。接著是另一家,再一家。幾乎每戶有孩子的,都亮了燈,而且都集中在孩子房間。有的人家乾脆把被褥搬到了院中,搭起塑膠布帳篷,全家擠在一起,圍坐在燈下,誰也不睡。
一個婦女抱著嬰兒匆匆穿過巷子,看到他們,猛地縮肩,加快腳步衝進屋,反鎖門,三道門閂依次落下,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屋裡立刻安靜,連孩子都不再出聲。
“他們不是怕我們。”江硯輕聲道,手指無意識摩挲警棍表面的防滑紋,“是怕任何變動。”
張牧野點頭,目光掃過那些亮燈的窗戶。他發現一個規律:所有燈光都朝向村中心空地,彷彿以他們站的地方為圓心,形成一圈內向的防禦陣型。沒人敢背對這片開闊地。就連屋頂上的老吳,也是面朝這邊坐著。
這種一致不是商量出來的,是恐慌催生的本能。
他仰頭看著各家燈火分佈,心裡清楚,這不是普通的戒備。這是全村進入戰時狀態。孩子不再單獨睡覺,父母日夜盯守,連呼吸都放輕。他們相信邪祟會再來,而它會挑最鬆懈的那一刻動手。
所以沒人敢鬆懈。
風又吹來,方向不變。張牧野眉心微動,再次望向山腳林緣地帶。白天看只是密林,此刻在夜色裡,那片樹林顯得更沉,樹冠連成一片,像壓下來的雲。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進去都弱了。
他沒動。
江硯也沒催。
兩人就站在空地處,像兩根插在地裡的樁。遠處有狗叫,叫了兩聲就停,不知是被人呵止,還是自己察覺了什麼。一家窗內的燈閃了閃,滅了,可能是拉了簾子。另一家的帳篷裡,母親拍著孩子,動作機械,眼神始終盯著外面。
時間一點點過去。
張牧野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只有身邊人能聽見:“所以邪祟選這時候動手……它知道人心最脆。”
江硯沒應話。他手扶警棍,目光順著張牧野的視線,投向那片密林。他知道那裡可能有東西,但此刻不能去。沒人帶路,沒有許可,貿然行動只會激起村民更大的抗拒。
他們只能等。
等一個開口的人,等一句主動的話,等一次機會。
張牧野緩緩蹲下,手掌貼在地面。泥土幹了些,裂縫爬開,可他感覺不到靈氣流動,就像上一章那樣,什麼都探不到。但他能感覺到人心——這片土地上,每一戶閉緊的門後,都是繃到極致的神經。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
江硯看了他一眼。
張牧野沒說話,只是站著,面朝山腳密林,眉頭微皺,像在等什麼,又像在確認什麼。
。氣腥的淡極那有還,息氣的葉腐與土溼著帶,來吹次再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