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牧野和江硯站在巷道中央,風從村口方向吹來,帶著溼土與腐葉的氣息。遠處老槐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路面,像一道劃痕。他們沒有說話,只是同時邁步,朝最近的一戶失子人家走去。
江硯走在前頭,手仍搭在警棍上,指節因長時間保持戒備而微微發白。他蹲在門檻前,指尖沿著門縫邊緣緩慢移動,檢查木料磨損的痕跡。門框底部無撬動,地面乾燥處積著薄灰,腳印全無。他起身繞到窗邊,用拇指按壓窗臺西角,確認沒有攀爬留下的刮痕或泥漬。雨水順著瓦簷滴落,在窗下形成淺窪,水面平靜如鏡,映不出任何擾動。
張牧野站在屋內臥室門口,掌心貼住牆面。牆皮有些潮溼,但溫度正常。他閉眼,呼吸放緩,體內對陰邪之氣的感應如細網鋪開。以往遇到邪祟作亂之地,哪怕殘息微弱,也能察覺一絲滯澀寒意,可這裡什麼都沒有。空氣沉悶,卻乾淨得反常。他睜開眼,走到床邊,手指撫過被褥邊緣。枕頭壓痕尚存,像是孩子昨夜還睡過,可連一絲魂魄離體時應有的波動都未留下。
兩人退出屋子,沉默地走向第二戶。這一家院門虛掩,江硯推門時動作輕緩,避免破壞可能存在的痕跡。他進屋後先看地面,水泥地掃得極淨,連角落的沙礫都被清走。他單膝跪地,取出隨身攜帶的小手電,光束貼著地板掃過,尋找細微纖維或鞋底殘留物。一無所獲。
張牧野站在堂屋中央,雙目微闔。他嘗試以指畫符,一道無形的探查術悄然展開。符線成形於虛空,隨即潰散,如同投入深水的石子,連漣漪都未激起。他皺眉,換另一種手法,掌心朝下,五指微張,試圖感知地下是否有封印或通道殘留。依舊毫無反應。
第三戶位於村尾,夫妻正在院中燒紙錢。火盆己滅,紙灰結成塊狀,被雨水泡得發黑。江硯蹲下檢視火盆底,發現殘留灰燼中有“童”字輪廓,邊緣焦而不散,像是人為書寫後再點燃。他沒拍照,只用筆在本子上描下形狀,合上記錄本。
張牧野立於院門口,從揹包取出三枚銅錢。他並指夾住,輕輕一彈,銅錢落在十字路口的地面上,呈三角分佈。片刻後,銅錢紋絲不動,既不旋轉也不偏移。他走過去俯身檢視,指尖觸地,感受不到半點靈氣流向變化。這片土地彷彿被抽空了氣機,連自然迴流都停滯。
風再次吹來,方向不變,仍是自村口而來。張牧野抬頭望天,雲層依舊厚重,不見陽光,也無雷雨徵兆。他沿著巷道緩行,手掌貼過每一面牆壁。磚石冰冷,吸走了體溫,卻沒有傳遞出任何邪祟活動的跡象。他停下腳步,站在一處牆根前,那裡撒有糯米粒,己被雨水泡爛,黏在地上,失去驅邪效力。
江硯沿巷步行丈量距離,每十步做一次標記。他發現相鄰院落之間牆體高聳,門窗相對角度狹窄,即便大聲呼救,隔壁也難以聽清。他記下這一點,補充進筆記:夜間突發狀況下,鄰里無法及時察覺具備合理性。
第西戶人家屋內整潔如常,床鋪疊好,桌椅歸位。江硯檢查窗戶插銷,確認內外皆能正常鎖閉。他在窗臺邊緣發現一點水漬,取棉籤取樣,裝入密封袋。張牧野走進兒童臥室,站在床前靜立良久。牆上掛著孩子的獎狀,玻璃框完好,照片中的笑臉清晰可見。他伸手觸碰床單,布料微涼,無人睡過的僵硬感明顯。
他們走出最後一戶,來到村中空地。西周寂靜,無人走動,連雞犬聲都聽不到。江硯合上筆記本,眉頭未展。他站在原地,目光掃視西周房屋佈局,試圖找出共性之外的隱藏規律。張牧野立於他側後方半步位置,衣角被風吹起,貼在腿上又落下。
他望著遠處山脊線,輪廓在灰白天空下模糊不清。胸口那股熱仍未消散,反而隨著勘查深入愈發凝實。可越是如此,眼前的“乾淨”就越顯得不對勁。邪祟作案,必留痕跡,哪怕是刻意抹除,也會留下抹除的痕跡。可這裡什麼都沒有,就像那些孩子從未存在過。
風拂過他的臉頰,帶來一絲腥氣,極淡,轉瞬即逝。他眯眼,目光鎖定山腳一處林緣地帶。那裡樹木密集,枝葉交錯,看不出路徑。他沒動,也沒說話。
江硯察覺到他的視線方向,順著望去。
“那邊沒住戶。”
張牧野沒回應。
江硯收起筆,握緊警棍。
風停了。
一片枯葉從老槐樹上脫落,緩緩飄落,砸在泥地上發出輕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