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在吹，帶著溼土與腐葉的氣息，那絲鐵鏽般的腥氣仍未散去。
張牧野站著沒動，江硯也沒動。兩人仍立在村中空地邊緣，位置未變，視線卻己掃過整片村落。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屋脊上壓著濃雲，不見星月。各家燈火零星亮起，大多集中在兒童房，燈光昏黃，照出床的輪廓，有的人家乾脆把被褥搬到了院中，搭起塑膠布帳篷，全家擠在一起，圍坐在燈下，誰也不睡。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腳步聲。
不是急促，也不是緩慢，是一步步踩在泥水裡的實聲。手電光從拐角處探出來，光斑貼著地面，照出一雙沾滿泥的舊膠鞋。接著是褲腿，洗得發白的藍布褲，再往上，是佝僂的背影。
村長走了出來。
他手裡握著一支老舊的手電筒，電池快耗盡了，光暈發黃，邊緣模糊。他走到張牧野和江硯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沒抬頭，也沒看他們，只是低聲說：“你們……真要查？”
聲音沙啞，像磨過的鐵皮。
張牧野看了他一眼，沒答話。江硯合上筆記本，手指仍搭在警棍上，目光落在村長臉上。村長額角有汗，儘管夜裡涼，但他額頭沁著細密的水珠，右手攥著手電筒，指節發白。
片刻後，村長抬起手，朝村子北頭方向一指，還是沒看他們：“先走一圈。”
說完，他轉身就走，腳步加快，手電光始終照著腳前兩尺的地面，不往兩邊看，也不回頭。張牧野和江硯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三人一前兩後，沿著村道前行。村長走得極有規律，每戶人家都繞外圍走，絕不靠近門口，更不進院。路過有孩子的住戶時，他會明顯加快腳步，甚至小跑幾步，等過了那家門口才恢復常態。有幾次，他嘴唇微動，似要開口，卻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張牧野走在後面，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目光低垂，看著村長的腳步。江硯則留意著兩側房屋的變化——窗臺上撒了粗鹽的多了起來，門框上貼著黃符的人家也增加，有些是新貼的，邊緣還沒捲起。屋頂上仍有人守著，但看到他們一行人經過，便迅速縮身躲進屋脊陰影裡，不再露面。
村長帶的這條路，像是某種儀式性的巡行。他不讓他們停留，不讓他們詢問，也不解釋任何東西。他只是走，沉默地走，彷彿在完成一個必須完成的程式。
最後一戶人家過去後，村道開始傾斜，地面變得鬆軟，腳踩下去會陷進半寸。空氣裡的腥味更重了些，混著雨水泡爛的草木味。前方視野開闊起來，樹木稀疏，地勢低窪，原本應該是塊荒地，現在卻塌陷出一個深坑。
坑口呈不規則圓形，首徑約西米，邊緣泥土溼潤鬆動，有明顯雨水沖刷痕跡。坑底黑黢黢的，看不出多深，手電光照進去，只照到幾根斷裂的樹根懸在半空，再往下，光就被吞沒了。
村長在坑邊停下，站在正北方向，背對村莊，面向坑口。他左手緊握手電筒，右手抬起，指向坑內，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就在這兒。”
他說完，沒再動。額頭上的汗滑下來，順著臉頰流到下巴，滴在衣領上。他的身體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某種壓抑到極致的緊張。
張牧野走上前一步，停在坑東南側邊緣，距坑口約一步距離。他低頭看著坑內黑暗，神情平靜，眉心微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
江硯走到西南側，身體略微前傾，一手扶警棍，另一手持開啟的筆記本，筆尖懸空，準備記錄坑壁結構與周圍植被分佈。他剛要低頭寫字，村長突然抬手，動作不大，卻足夠明顯。
江硯停筆，抬頭看了村長一眼，見對方眼神閃躲，嘴唇輕動，似欲開口，卻又閉合。他收回筆，合上本子，仍保持警覺姿態。
三人呈三角形站立於坑邊，均未離開，亦未深入探查。夜風吹過，帶來遠處林緣的低響，坑口邊緣的泥土輕微剝落，一塊小石子滾下，砸進黑暗，沒有回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