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著溼土味掃過坑口，幾片枯葉貼著地面打轉，鑽進深坑邊緣的裂縫裡。張牧野站在原地沒動，外套下襬被風吹得輕輕一掀，他藉著這股勁兒抬起頭，喉結微動，輕咳了一聲。
“村長。”他開口，聲音不高，像平常拉家常，“這坑……以前就有嗎？”
話出口後，他立刻低頭看了眼左腳鞋帶——依舊松著。他沒去系，反而把雙手重新插進外套口袋，左手掌心仍攥著那撮黑毛，指縫間夾著一段，另一段壓在掌紋深處，皮肉微微發燙。
村長的手電光晃了一下，幅度極小，像是手指不受控地抖了半拍。他沒回頭，也沒答話，只是喉結滾了滾，汗從鬢角滑下來，在下巴處聚成一滴，落進衣領。
江硯站在西南側，聽見張牧野發問，立刻察覺氣氛更緊。他不動聲色地將警棍從大腿外側移至身前，雙手虛握棍體，做出準備記錄的姿態。筆記本其實還是合著的，一頁未翻。
“最近有沒有施工？”江硯接話，語氣平緩，像在填常規筆錄，“或者村裡誰家挖地基？”
村長終於動了，肩膀微沉，手電光往下壓了寸許，照向坑底更深的黑處。“沒……沒人動過。”他嗓音沙啞，像是喉嚨裡卡著灰，“就是雨水泡的，土鬆了，塌了。”
張牧野嘴角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瞬，像是信了這話。他故作恍然地點點頭，腳尖往前挪了半步，用鞋頭輕輕踢了下坑邊一塊浮土。土塊滾落，砸在下方斜坡上，又彈了幾下，最後“咚”一聲悶響，從坑底傳來。
他耳朵微動，記下了回聲延遲的時間。
“哦，是雨水泡的啊。”張牧野說著，收回腳，抬眼看向村長背影，眼神平靜無波，“我看這土確實松得很，一腳下去能陷半尺。”
村長沒接話。手電光停在坑底某一點，不再移動。
江硯低頭假裝翻本子，實則盯著村長雙腳。那雙沾滿泥的膠鞋始終沒換位置，腳尖朝內，重心落在後跟，像是隨時準備後退一步。
張牧野沒再問。他左手在口袋裡悄然捏住一枚銅錢邊緣，藏於掌心備用——不為用，只為防。右手仍插在兜裡，指尖觸到布料上的褶皺，確認口袋完好，以防突發撤離時能迅速取物。
他微微側頭，對江硯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江硯會意。合上筆記本，動作乾脆，將警棍掛回腰側。他語氣放鬆，像要結束這一輪勘查：“行，我們再看看周邊。”
說完，他轉身，做出繞坑巡查的姿態，腳步卻慢得幾乎看不出位移。每一步都踩在硬實地面上，避開鬆軟泥區，既不讓聲響驚擾現場，也不給村長任何藉口阻攔。
張牧野仍面朝村長，沒動。嘴角微松，似笑非笑，目光落在對方握著手電的右手上。那根食指一首搭在開關處，沒鬆開過。
風又起，吹亂了坑口一圈碎草。一片枯葉打著旋飛起，撞在村長肩頭，滑落。
沒人說話。
張牧野站著，雙手插袋，掌心熱意未散。他知道那撮黑毛是什麼——山陰狼獾的脊鬃，只在交配季或護幼時才會整簇脫落，且必帶血泥。這種東西不該出現在村子北沿，它們畏人，晝伏夜出，只在海拔八百米以上的密林活動。
而現在，它出現在這裡，沾著陰氣，混著暗紅泥漿。
但他不說。
江硯的腳步聲在坑西沿響起，緩慢、穩定，每一步間隔幾乎一致。他在測量距離，也在製造空間——讓村長有開口的機會。
村長依舊立在正北方向，背對村莊，面朝深坑。手電光紋絲不動，照著坑底黑暗，像釘進去的一根樁。
張牧野的目光低垂，看著自己腳前那道被雨水衝出的小溝。溝底有一粒石子，半埋著，表面泛著青灰色的光。他沒撿，也沒多看一眼。
他知道，現在不是動的時候。
風停了。樹葉靜止。坑口上方的空氣彷彿凝住。
村長的呼吸聲變重了些，肩頭微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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