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坑口上方的空氣像凝住了一樣。村長的呼吸聲比剛才重了些，肩頭微微起伏，手電光仍釘在坑底那片黑處，沒挪動分毫。
張牧野喉嚨裡滾出一聲輕咳，像是要打破這層僵住的殼。他雙手依舊插在外套口袋裡，左手掌心那撮黑毛己被悄悄折成兩段，一段夾在指縫，另一段壓進掌紋深處，皮肉貼著粗硬毛根，有些發燙。
“這坑……”他開口，語氣隨意得像拉家常，“真是雨水泡塌的？”
聲音不高，卻讓村長的右手抖了一下。手電光晃了半寸，照向坑壁斜坡，映出一道溼漉漉的斷面。
村長沒回頭，喉結滾動兩下，才沙啞著答：“前陣子連下七天雨，山體吃不住水，夜裡‘轟’一聲就塌了。第二天早上才發現。”他說著，抬手用電筒劃了個弧，從東沿掃到西沿，“以前這兒是坡地，種紅薯的。”
張牧野微微頷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信了這話。他低頭看了眼腳邊泥土，鞋尖往前挪了半步，用鞋頭輕輕踢了塊浮土下去。土塊滾落，砸在斜坡上彈了幾下，最後“咚”一聲悶響從坑底傳來。
他耳朵微動，記下了回聲延遲的時間。
“哦，原來如此。”他說，收回腳，目光落在村長背影上，眼神平靜無波，“我看這土確實松得很，一腳下去能陷半尺。”
村長沒接話。手電光停在原地，手指還搭在開關上，沒鬆開。
江硯從西側緩步走回，腳步放得比剛才重些，踩在硬實的土埂上發出清晰聲響。他合上空筆記本，語氣輕鬆：“那應該就是地質問題了，回頭我們報局裡，請自然資源所來看看滑坡風險。”
村長肩膀一鬆，連忙點頭：“對對，得請專家看看。”他終於將手電從坑底移開，轉向江硯，神情稍緩了些，“村裡老人也說從沒見過這大坑。”
張牧野沒動。他的視線掠過坑緣一道細微裂痕——那裡露出的土色偏灰紫，與周圍黃褐壤明顯不同。他在心裡默記下方位，右手仍在兜裡，悄悄把那枚銅錢收回內袋夾層。
他知道，這坑確實是新塌的。但連下七天雨的說法不對。氣象記錄顯示，最近一次集中降雨是五天前，且持續時間不足三十六小時。土層斷面太齊，邊緣銳利，不像雨水長期侵蝕所致。更像是某種力量在短時間內集中作用，導致地基斷裂、整體下陷。
而且，山陰狼獾的脊鬃不該出現在這裡。
但他不說。
江硯站定在他斜後方約兩米處，警棍掛回腰側，雙手垂落，看似放鬆，眼角餘光卻始終鎖著村長雙腳。那雙沾泥的膠鞋一首沒換位置，腳尖朝內，重心落在後跟，像是隨時準備後退一步。
風又起，吹亂了坑口一圈碎草。一片枯葉打著旋飛起，撞在村長肩頭，滑落。
沒人說話。
張牧野站著，外套下襬被風吹得輕輕一掀。他沒去系松垂的鞋帶，也沒抬頭看天。他知道現在還不能動——但己經知道該往哪裡動。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腳前那道被雨水衝出的小溝裡。溝底有一粒石子，半埋著，表面泛著青灰色的光。他沒撿，也沒多看一眼。
村長的手電光慢慢往下壓，照向自己的腳面。他終於動了動肩膀，像是卸下什麼擔子，呼吸變得平穩了些。
張牧野依舊不動。他左掌己鬆開黑毛，將其藏入內袋，指尖觸到布料褶皺，確認口袋完好。以防突發撤離時能迅速取物。
他知道，接下來的事，得一個人做。
江硯往前半步，語氣自然：“行，情況我們瞭解了。後續如果有新發現，隨時聯絡。”
村長點頭，聲音比先前穩了些：“有事一定說，一定說。”
張牧野這才緩緩抬起眼，看向坑口正北方向。他站在原地，雙手插袋，面部表情平靜，眼神低垂似在思索，實則內心己確認：此坑為近期人為塌陷，非自然形成。
風停了。樹葉靜止。三人呈三角立於坑邊，誰也沒有先動。
張牧野的目光落在坑緣那道灰紫色裂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