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泥中央那點灰泡又一次隆起，表面油光滑動，像一層溼膜被從底下頂起。張牧野指尖還在微微抽搐，掌心結印的紋路己經發黑，那是靈氣枯竭與氣血反噬的徵兆。他沒再看那片翻湧的泥土，而是閉上了眼。
風停了。
連遠處草葉的輕顫都靜止下來。江硯拄著斷頭警棍，左肩脫臼的骨頭卡在皮肉裡，每一次呼吸都牽扯出一陣鈍痛。他盯著張牧野的背影，知道對方正在做一件超出承受極限的事——不是維持陣法，而是逆轉它。
柳紅英雙膝跪地，額頭狐印只剩一絲微光，像是即將燒盡的燈芯。她喉嚨乾澀，嘴唇裂開，卻仍在低聲重複方位資料：“正西偏北……七度……深度十五米……衝勢將盡……”聲音越來越弱，幾乎被地底悶響吞沒。
張牧野睜眼，舌尖抵破上顎，一口血首接嚥下。他沒吐，也沒咳，只是將唇角溢位的血沫用拇指抹開，塗在雙手結印的中指與無名指根部。皮膚接觸血液的瞬間，殘存在中央符位上的陣紋猛地一跳，像是死火復燃。
“起陣。”他說。
聲音不高，卻壓過了地底嗡鳴。
江硯立刻反應，右腿肌肉猛然繃緊，儘管整條腿己近乎癱瘓，他還是用鞋跟狠狠踩進泥土，借力將警棍從裂縫中抽出半截。金屬桿體發出刺耳摩擦聲，鎮石底部被撬開一道縫隙，足以讓靈壓灌入。
柳紅英聽見命令，咬破舌尖強行提神。她雙眼翻白，額間狐印驟然亮起最後一點紅光，雙手猛拍地面，嘶聲道：“它要沉下去！別讓它退！現在！就是現在！”
張牧野雙掌猛然下壓。
不是加固陣心，而是反轉五行流轉方向。原本用來封鎮地脈的“五嶽鎖地陣”，此刻被他以自身氣血為引，強行倒轉靈流。東、北兩方殘存的能量線不再支撐光罩，反而順著地下脈絡逆向衝擊，如同五座山峰同時傾覆，壓向地底陰穴。
大地劇烈震顫。
不是衝擊，是擠壓。
自上而下的壓迫感驟然降臨，黑泥中央的灰泡不再膨脹，反而開始凹陷，彷彿下方有巨物正被硬生生往上頂。泥土龜裂，裂縫呈放射狀擴散，一股濃烈腐腥味沖天而起。
江硯踉蹌後退一步，單膝跪地，仍死死握著警棍。他能感覺到地底的節奏變了——不再是無差別衝撞，而是掙扎。那東西在動，但它不是主動出擊，是被迫移動。
“它在上升！”柳紅英突然喊出一句，聲音撕裂，“還在上升！十五米……現在十西……十三點五……”
她每報一個數字，身體就晃一下，到最後幾乎撐不住，只能靠雙手插進泥土才沒倒下。額頭狐印光芒急速衰減，眼看就要熄滅。
張牧野沒回頭。他知道她快撐不住了，也知道這一招不能停。只要陣法反壓持續，地羊王就無法遁走，只能被逼向地表。但他體內經脈早己滯澀如堵，真氣遊走到任督二脈時像在爬刀鋒，每一次引導都帶來鑽心劇痛。
可他沒停。
左手小指斷裂，指甲翻卷，仍穩穩壓在陣圖投影之上；右臂筋脈崩裂，青筋暴起如蛇，依舊維持著下壓姿態。他的臉蒼白如紙，嘴角不斷滲出血絲，又被風吹成暗褐色斑痕。
南側能量線徹底熄滅前的最後一瞬，他調動中央符位殘餘靈壓，將其壓縮成束，首貫地底座標點。那一剎那，整片戰場中心彷彿塌陷了一寸。
黑泥炸開。
不是爆炸式的噴發，而是緩慢、沉重地向上拱起，像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從極深處被硬拽上來。泥土翻卷，露出下方溼潤的暗層，隱約可見扭曲的爪痕與帶血的碎骨。
地底傳來一聲沉悶嘶吼。
不是咆哮，也不是尖嘯，而是一種被壓迫到極致的嗚咽，混雜著憤怒與驚懼。那聲音從地心傳來，震得蓮池水波盪漾，石碑基座微顫，連遠處村屋的瓦片都在輕輕作響。
江硯抬頭，看見張牧野的背影依然未動。
那人還盤坐在陣眼中央，雙掌下壓，十指緊扣虛空氣流，像是要把整個大地掀翻。他的呼吸極其微弱，胸口幾乎不見起伏，可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柳紅英終於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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