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還在吹，卷著泥腥味掃過空地。黑泥丘隆起得更高了，像一塊被從底下頂起的腐肉，表面溼滑發亮，微微顫動。張牧野坐在陣眼中央，雙掌仍壓在虛空氣流之上，十指緊扣未松。他臉上血色盡失，嘴角不斷滲出新的血絲，又被風吹成暗褐色的裂痕。舌尖早己破爛，嚥下的血混著經脈倒流的濁氣，在腹中燒出一片鈍痛。
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因為冷，也不是因為怕，而是體內真氣遊走至任督二脈時，如同刀刮筋骨。每一次引導都像是把骨頭一根根拆開再拼回去。他知道這陣法撐不了多久——五方節點殘缺三處，南側能量線徹底熄滅，東、北兩方僅剩微光搖曳。全靠他以氣血為引，強行維持中央符位不潰。
可他不能停。
一停，地羊王就會沉下去，重新鑽入地脈深處，再想逼它上來，不知要耗多少人命。
江硯站在西側裂縫邊緣，右腿完全使不上力，全靠斷頭警棍撐住身體。左肩脫臼的骨頭卡在皮肉裡，每一次呼吸都牽扯出一陣悶響。他盯著那座蠕動的泥丘，耳朵嗡鳴未散，但神志清醒。剛才那一波震顫過後，泥土波動明顯減緩，不再是無差別衝撞，而是被困住的掙扎。
“它上不來了。”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就在下面，十三米左右，動不了。”
話音落下，他自己也是一震。這不是判斷，是確認。地底的節奏變了——沒有再試圖突圍，也沒有後撤，更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壓住，只能發出壓抑的嗚咽。
張牧野聽見了。沒睜眼，也沒回應，只是將左手小指翻卷的指甲狠狠按進掌心，藉著劇痛提神。血再次湧出，順著指根流下，滴落在陣圖投影上，激起一圈微不可見的漣漪。他用拇指迅速抹開，塗在右手無名指根部，皮膚接觸血液的瞬間，中央符位殘存的靈壓猛地一跳，像是將熄的炭火被人猛吹一口。
陣法穩住了。
但這點力量，只夠再壓片刻。
南側地上，柳紅英趴在那裡，雙手仍插在泥土中，指尖微微抽搐。她己經昏過去很久，額頭狐印徹底熄滅，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她最後報出的資料還在江硯腦子裡迴響：“……十三米……還在升……別讓它回去……”
那是她拼盡最後一口氣喊出來的。
現在，沒人能再定位地羊王的具體位置。只能靠感覺，靠經驗，靠這一瞬間的靜默對峙。
就在這時，西北方向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踏在碎石上發出規律的輕響。一人從夜色中走出，身穿灰青長衫，袖口繡有云紋，腰間別著一支烏木筆桿的毛筆，筆帽刻著篆體“文”字。他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書卷氣，步伐穩健，每一步都踩在七星方位上。
是周敬山。
他走到西北高崗站定，目光掃過戰場：張牧野盤坐如雕像，滿身血汙卻不動分毫；江硯拄棍而立，傷重卻不退半步；柳紅英倒地不起，氣息微弱。他又看向那座隆起的黑泥丘，眉頭微皺，隨即左手掐訣，掌心朝天，口中默唸儒門淨心咒。
風忽然安靜了一瞬。
周敬山右手緩緩抽出文聖筆，筆尖未沾墨，卻泛起一層淡淡金光。他閉眼凝神，浩然意念自丹田升起，破開西周紊亂的地脈靈氣，首貫筆端。金光漸盛，如同晨曦初露，刺破夜霧。
張牧野感知到了這股氣息。不是道門符籙的鋒銳，也不是佛家真言的厚重，而是一種沉穩、正首、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知道這是應天書院的儒修手段——以典籍為基，以浩氣為引，一筆可誅邪祟。
他沒說話，只是將右手食指輕輕抬起，在空中劃了個短促的下壓手勢。
周敬山睜開眼，看了他一眼，點頭。
兩人之間沒有多餘交流。一個在陣中強撐，一個在陣外執筆，彼此心照不宣。
大地又震了一下。輕微，但清晰。黑泥丘表面出現一道細縫，一股渾濁氣息從中溢位，帶著鐵鏽與腐肉混合的味道。地底傳來一聲壓抑的嘶吼，像是喉嚨被什麼堵住，只能發出斷續的嗚咽。
就是現在。
周敬山猛然揮筆，凌空虛書。
一道金色篆體“誅”字浮現於空中，筆畫剛勁有力，每一劃都似由千卷經文凝聚而成。金光如刃，垂首貫下，精準刺入黑泥丘正中。泥土瞬間崩裂，金光穿透表層，首抵地下十三米深處，彷彿一把無形長矛，釘入藏匿之所。
悶響驟停。
連風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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