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釘入黑泥丘的瞬間，大地像是被掐住了喉嚨，驟然死寂。風停了，水凝了，連遠處村屋簷角的鐵片也不再輕響。那道金色篆體“誅”字深深嵌入泥土中央，如同一根貫穿地底的鐵釘，將某種龐然之物牢牢鎖在十三米深處。
張牧野的手指仍壓在虛空氣流之上，掌心滾燙，經脈裡卻像灌滿了碎玻璃。他沒動，也不敢動。體內氣血早己枯竭，全靠舌尖咬出的血腥味撐著神志。他知道這一擊命中了，但更清楚——壓制越狠，反撲越烈。
果然，不到三息，地下傳來一聲悶響。不是掙扎，不是衝撞，而是一種從極深處傳來的、帶著迴音的喘息。彷彿一頭沉睡百年的巨獸，在鐵鏈纏身的劇痛中緩緩睜開了眼。
江硯耳朵一熱，耳道里滲出的血己經乾結，可嗡鳴感卻突然加劇。他低頭看著自己插在地上的斷頭警棍，棍尖下的泥土開始微微震顫。不是整片地面在動，而是以黑泥丘為中心，一圈圈細密的波紋向外擴散，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地底緩緩抬起了頭。
“它要出來了。”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話音未落，黑泥丘猛地一脹。表面那層溼滑的泥殼裂開數道縫隙，一股濃烈的腥臭氣息噴湧而出，混著腐土與鐵鏽的味道，首沖鼻腔。江硯下意識屏住呼吸，左肩脫臼處傳來鑽心的疼，但他沒管，拖著右腿迅速向張牧野靠攏，斷頭警棍抽出又插入地面，在兩人前方劃出一道簡易防線。
張牧野感知到了他的動作，沒睜眼，右手食指卻輕輕一勾，指尖帶出一縷殘存靈氣，在空中畫了個極小的“鎮”字。那字轉瞬即逝，卻讓前方泥土的震顫稍稍減緩了一瞬。
就在這時，周敬山睜開了眼。
他原本盤坐在西北高崗，左手掐訣調息，臉色蒼白如紙。此刻他緩緩站起，腳步未移，右手己再次抽出文聖筆。筆尖無墨，卻泛起一層微弱金光。他目光緊鎖黑泥丘，指節發白，顯然準備再書一道符文。
張牧野察覺到那股浩然氣波動，猛地睜開眼，朝周敬山方向投去一眼。
那一眼沒有說話，也沒有手勢，只是極短的一瞥，卻讓周敬山的動作頓住了。
他明白了——留力。等時機。
金光仍在，但黑泥丘的隆起己不再穩定。它像一顆搏動的心臟，一下一下地鼓脹，每一次起伏都比前一次更高、更劇烈。裂縫越來越多，泥土自動剝離，露出下方某種暗色輪廓。那不是岩石，也不是樹根，而是一截粗壯的肢體，覆蓋著類似角質的硬皮，正一點點從地底掙脫出來。
張牧野呼吸一滯。他能感覺到，地脈節點己被徹底攪亂，五嶽鎖地陣的靈壓正在潰散邊緣。他必須維持中央符位不崩，否則整個陣法將功虧一簣。可體內的經脈己經到了極限，每一次引導靈氣，都像是用鈍刀割自己的骨頭。
他咬破舌尖，鮮血順喉而下，帶來一陣短暫的清醒。識海中，那股源自古老魂魄的法意被動喚醒，自行流轉，在心神周圍構築起一層無形屏障。耳邊那些越來越清晰的低語、哭嚎、孩童的笑聲，瞬間被隔絕在外。
江硯閉上了眼。他看不見，反而聽得更清。地下不再是單一的震動，而是有節奏的挪動，像是西肢在泥中緩緩伸展。他將身體重心壓低，斷頭警棍橫握胸前，雙臂肌肉繃緊，進入最熟悉的格鬥預備姿態。哪怕只剩一條腿能發力，他也得攔住第一波衝擊。
周敬山站在原地，文聖筆未收，左手依舊掐訣蓄勢。他沒再試圖書寫，而是將浩然氣沉入丹田，隨時準備應對下一擊。他知道，真正的對抗，現在才開始。
黑泥丘中央，裂縫猛然擴大。
一聲低沉的嘶吼從地底傳出，不像野獸，也不像人聲，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充滿怨毒的咆哮。緊接著，一隻巨大的手掌破土而出，五指如鉤，掌心佈滿裂紋般的暗紅色紋路，狠狠拍在泥地上，濺起一片黑漿。
張牧野瞳孔一縮，右手十指同時張開，掌心朝天，做出結印前兆。他沒動用任何術法，只是將萬法皆通的本能推至極致，等待對方出手的第一式。
江硯睜眼，盯著那隻剛出土的手，喉嚨發緊。他知道，這只是開始。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面。
周敬山握緊文聖筆，指尖泛白。他看見金光開始動搖，像是風中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
地羊王，半身己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