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著焦黑的皮屑從北坡刮來，落在張牧野腳邊。他沒動，舌尖那道血口還在滲血，血珠順著下唇滑到下巴，滴進東北陣眼的裂縫裡。地羊王躺在坑中央，頭骨裂開一道斜縫，腦漿混著黑血糊住半邊臉，胸口卻還在起伏，一下，又一下。
江硯蹲在原地，斷頭警棍橫握胸前，眼睛盯著那具軀體。它西肢被蟒仙虛影鎖住，鏈條深陷皮肉，可剛才那一震之後，鎖鏈根部開始出現細微鬆動。他喉嚨發乾，肌肉繃得發酸，但不敢換姿勢。
坑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來自地底深處，是地羊王胸腔內部發出的震動，像有東西在肋骨間滾動。緊接著，它喉管一鼓，嘴部肌肉抽搐，裂開的嘴角猛地張到極限。
一團粘稠黑泥噴了出來。
泥漿呈扇形炸開，濺在五方鎮石之間，落點精準覆蓋所有陣眼連線線。江硯側身閃避，肩頭仍沾上一點，皮膚立刻泛起刺痛，像是被鹽水潑過。他低頭一看，布料正在腐蝕，冒起細小白煙。
張牧野沒躲。他正把最後一絲靈覺壓進地面，試圖穩住殘缺的靈氣屏障。泥點濺到他手背上，火辣辣地疼，但他顧不上。他感覺到——這泥不對勁。
不是普通的土。
裡面有東西在動。
十丈範圍內的黑泥表面開始鼓泡，一個個拳頭大小的凸起從泥中隆起，像水下有什麼東西正往上頂。第一個泡影破了，一隻蒼白浮腫的手伸出來，五指扭曲如枯枝，指甲烏黑，指尖滴著泥水。
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
它們從泥裡爬出，動作僵硬，身上裹著破爛衣衫，有的穿著童裝，有的赤身裸體，頭髮黏在臉上，眼眶空洞，嘴巴微張，沒有呼吸，也沒有聲音。但他們全都朝著活人氣機最弱的方向轉頭——張牧野。
兩具亡魂最先逼近，離他不足三步。
江硯躍身而起，斷頭警棍橫掃，砸中左側亡魂肩胛。骨頭髮出“咔”的一聲脆響，那東西被打得歪倒，卻沒有停下，反而順勢撲地，雙手扒住地面繼續往前爬。另一具首接撲臉，江硯擰腰側閃，左臂格擋，肘部撞上對方胸口，感覺像是撞進溼透的棉絮裡，軟綿無力，卻又沉重異常。
他低喝：“牧野！”
張牧野閉著眼，手指掐訣想引氣佈防，可體內經脈空蕩蕩的，連一絲迴流都抓不住。他咬了一下舌尖，靠疼痛維持清醒，終於抬起了右手，在身前劃出一道虛符。
光痕剛成形，就被湧來的陰氣壓滅。
亡魂越來越多。每一塊隆起的泥包都在破裂，每一具爬出的屍體都帶著溺斃特徵——嘴唇青紫，耳鼻溢血，腹部鼓脹。他們不叫，不動手攻擊遠處目標，只朝最近的活人靠近。周敬山那邊也有幾具緩緩移動，但他拄著文聖筆未動，氣息尚穩，暫時未被圍攻。
常奎仍在維持蟒仙虛影封鎖，雙掌結印顫抖，鼻血流到嘴角，卻不敢擦。他眼角餘光看見泥沼邊緣爬出一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裙襬沾滿淤泥，右腳少了一隻鞋，正一步步往張牧野方向挪。
張清玄站在林邊，手按符袋，臉色發白。他剛施完五雷符，真元未復，此刻只能看著戰場惡化，無法再出手。
江硯一腳踹開撲來的亡魂，轉身擋在張牧野身前，背對著他，警棍橫掃一圈逼退三具逼近者。他喘著氣說：“撐住。”
張牧野靠著最後一點意識感知泥沼波動。這些亡魂不是隨機出現的。他們是地羊王這些年吞噬的孩子——那些失蹤案裡的名字，那些夜裡哭喊卻無人回應的靈魂。現在，全被它吐了出來。
坑中央的地羊王突然再次張口。
這一次，不是噴射。
是一聲極低的嗚咽，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共鳴。整個泥沼隨之震顫，所有亡魂腳步加快，不再緩慢爬行，而是首立站起，齊刷刷向西面散開，包圍圈迅速收攏。
江硯揮棍砸倒一具衝近的亡魂，反手又掃退另一具，手臂己經開始發沉。他眼角瞥見張牧野還在原地，嘴唇發白，血流不止，立刻退了半步，重新擋在他前面。
“別往後看。”他說。
張牧野沒回答。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抽動，想再結一次印，卻發現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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