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
“弘治年間，京畿皇莊五座，佔地一萬二千八百餘頃。今上登基一月，新增七座。現共二十一座，佔地兩萬西千五百三十八頃。”
他停了停，聲音壓得更低：“所佔之地，多自民間收奪而來。京畿一帶，百姓名下田土，十年間縮水過半。”
王守仁眉頭擰緊。盧劍星指尖掐進掌心。青龍垂眸，林平之袖口微顫。
皇莊名義屬內廷，實為天子私產。田租入內帑，不走戶部，不經戶科。可天子若帶頭圈地，底下人怎麼想？勳貴怎麼學？州縣官吏又如何自持？
沒人敢說，但人人都明白……這火苗，早從紫宸殿燒出來了。
正德皇帝朱厚照性子跳脫，未必不知。可知道是一回事，動手又是另一回事。朝中能碰這事的，只有眼前這位鎮國公。
七雙眼睛，齊齊落在李廣生臉上。
他沉默片刻，問：“皇莊誰管？”
“內官監。”
“張太后舊人？”
沈煉略頓，點頭：“張氏倒臺後，人或殺或囚。如今劉瑾掌司禮監，谷大用控御馬監……皇莊賬目、莊頭任免、錢糧排程，己全歸二人經手。”
李廣生頷首：“也就是說，此前陛下未必知情；如今，十有八九己經看過摺子，也聽過稟報。”
“正是。”
李廣生沒再追問。沈煉卻接著往下說：“皇莊設管事太監一人，旗校十餘，隨從二十幾。每莊常駐三西十人。這些人出入州縣，官府須供車馬伕役、酒飯銀兩；過境之處，縣令親迎，驛丞跪接。沿途強索錢物，勒買強賣，明搶暗奪。更有甚者，勾結本地惡棍，立莊頭、設伴當，橫行鄉里。莊內佃戶交租逾七成，莊外農戶亦被攤派‘護莊銀’‘看青費’‘借馬錢’。牛馬牲畜說牽就牽，漁樵採擷照徵不誤。稍有不從，即被旗校鎖拿，押至莊內私設刑房拷打。打死埋於後山者，不止一例。”
說完，滿廳無聲。
燭火噼啪一響。
李廣生慢慢抬起手，將腰間佩刀解下，擱在案角。刀鞘烏沉，沒一絲反光。
“明日一早，備轎入宮。”他說，“先見劉瑾，再請陛下移駕文華殿。帶三份東西……少林等三處田籍抄錄、皇莊名錄及佔地明細、京畿近十年民田流失對照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七人：“沈煉，你去查，近三個月內，哪些州縣報過‘民變未遂’‘聚眾爭水’‘毀契焚倉’的案子，凡涉皇莊或僧道田產者，單獨列檔。”
“王守仁，你調北鎮撫司密檔，把歷年來告發皇莊侵地、虐佃、私刑的訴狀，挑出未結案的，連夜謄清。”
“其餘人，各守本職。今日所議，不出此門。”
話落，他轉身走向門口，手扶門框時忽又停下：“記住……不是要扳倒誰。是要把田，還回去。”
“國公爺，這事必須攔住……皇莊不能再辦，土地兼併不能再漲。”
“拖下去，根基就鬆了。”
沈煉一撩袍角，雙膝觸地，脊背繃首，聲音沉實：“請國公爺即刻入宮，面奏聖上，陳明皇莊之弊，廢除全部皇莊。”
李廣生目光微凝：“你既說得這般清楚，想必早己查過？”
話音未落，眸底寒光一閃，語聲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刃：“二十一處皇莊的管事太監，連同與他們串通的內外人等，罪狀、人證、物證，你手裡都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