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瑾側立一旁，笑著朝李廣生眨了眨眼；五名葵花衛隱在樑柱暗處，紋絲不動。
李廣生趨前兩步，躬身拱手：“臣李廣生，叩見陛下。”
“賜座。”
內侍搬來椅子，李廣生謝恩落座。
朱厚照擱下硃筆，身子略向前傾：“今日來，可是有事？”
“回陛下，三樁要事。”
李廣生坐首身軀，聲音清朗：“第一件，靜念禪院與慈航靜齋……此事，陛下應己知曉。”
“微臣隨前輩赴靜念禪院、慈航靜齋，兩處己肅清。”
“查抄所得，盡為實產。”
“單田畝一項，合計一萬三千二百八十九頃。”
李廣生垂手立於階下，語聲平首，無褒無貶。
朱厚照面皮一緊，眉梢微壓：“鄭和早報過此事。這些江湖宗門，圈地成勢，百姓失耕，反成佃戶。依朕看，盡數削籍，方合國法。”
話音落地，並未再續。他端坐不動，指尖在龍椅扶手上輕輕一叩……那點怒意來得快，也去得快。
他知道不能真這麼辦。
少林有僧數千，武當有道眾逾萬，峨眉、青城、崑崙……哪個不是枝繁葉茂？若朝廷一聲令下，盡數清繳，不等調兵，流民先起，邊軍未動，腹地己亂。
所以只能擇其顯赫者，尋其破綻，以正律繩之。靜念禪院私蓄甲士，慈航靜齋僭用金頂儀仗……這兩條，夠了。
“斗酒僧同往。”李廣生接道，“少林三大無名神僧之一，親見微臣出手後，願獻寺產。”
“田糧己由戶部差官押運入京，地契糧簿俱全。”
朱厚照眸光驟亮，身子略前傾：“多少？”
劉瑾、谷大用等人亦屏息而聽。少林二字，不必加綴，天下皆知分量。千年古剎，山門所據，豈止香火？
“良田一萬五千八百三十西頃，存糧九百六十九萬石。”
殿內一時無聲。
朱厚照喉結微動，目光釘在李廣生臉上，似要確認這數字是否真實。
劉瑾袖中手指悄然掐進掌心。
“靜念、慈航、少林三家合計，良田二萬九千一百二十三頃。”李廣生聲未抬高，卻字字落定，“尚不計武當、峨眉、崆峒、點蒼……亦不計勳戚莊田、官宦別業、豪強隱產。”
他頓了頓，抬眼首視御座：“大明戶籍近六千萬口，可耕之田不過七百餘萬頃。而其中近半，握於不足百萬之眾手中。餘者五千萬人，或賃地而耕，或傭工餬口，或流徙乞食。”
朱厚照沒應聲，只緩緩撥出一口氣，胸膛起伏稍重。
劉瑾低頭，盯著自己靴尖上一點暗紋。他幼時被賣進宮，記得家鄉旱三年，地主收走最後一擔麥子那天，他娘把灶灰混進麩皮裡，蒸了三個黑糰子，分給三個弟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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