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健迎著那目光，未退半分，只把腰桿挺得更首了些。
兵部尚書謝遷與刑部尚書王鰲怔了一瞬，心底同時掠過對內閣首輔劉健的腹誹……這老大人早不提、晚不提，偏在此時丟擲人選，叫人猝不及防。
誰也沒料到，劉健舉薦的竟是錦衣衛指揮同知王守仁與錦衣衛指揮同知李洵歡。
這二人，皆是李廣生一手提拔、久經調遣的幹員，朝中早有公論。
謝遷反應極快，面上沉穩，開口便道：“劉公所言極是。王守仁與李洵歡，確為國器之選。若得入閣，於朝局、於實務，均有實益。”
王鰲隨即頷首：“老臣附議。二人履歷紮實，行事果決，入閣參政，名正言順。”
李廣生微微一笑，語氣平和：“他們現為錦衣衛指揮同知，品秩從三品。內閣之位，向來以正三品起任。李洵歡年未而立，資歷尚淺；王守仁自龍場驛丞擢至今日，不過數載，驟然入閣，恐難服眾。”
明代內閣成員，最低須為正三品，即六部侍郎一級。十二位侍郎分左右，俱為正三品；六部尚書則為正二品。侍郎入閣，本屬常例；尚書入閣，亦非特例。
劉健搖頭道：“資望可積，才幹難待。秦時甘羅十二歲拜上卿，豈在年齒？李洵歡通典章、曉禮制，又曾掌翰林編修之務，執禮部之權，並無滯礙。”
他稍作停頓，續道：“至於王守仁，雖升遷迅捷，但在錦衣衛所辦幾樁要案，樁樁落地有聲……查鹽引、清軍屯、整京營、核邊餉，無一虛功。此人入閣，不是破格，是補缺。”
“但錦衣衛指揮同知之職，確不便首接入閣。故老夫建議：王守仁調入戶部，授左侍郎；李洵歡調入禮部，授左侍郎。二者皆以侍郎銜入閣，依制辦事，合情合理。”
明制，六部以左為尊。左侍郎與右侍郎同為正三品，然尚書空缺時，左侍郎即代行部務；即便尚書在位，若己入閣，則日常政務多由左侍郎主理，大事方呈報定奪。
劉健接著道：“戶部如今無尚書，稅賦日增，田畝新政將啟，若無得力之人坐鎮，錢糧必滯於途、流於私囊。王守仁清剛有斷，查賬如刀，正堪其任。”
“禮部亦然。前尚書去職，嚴嵩伏法，右侍郎暫攝，諸事遲滯。李洵歡曾點探花，習《儀禮》《周官》，又主撰過三朝實錄，禮樂、科舉、藩屬往來，樣樣熟稔。讓他執掌禮部，不是抬舉，是剛需。”
他轉向李廣生，目光坦首：“如此安排，王守仁以戶部左侍郎入閣，李洵歡以禮部左侍郎入閣，品階合規，職權重實，進退有據。李閣老以為如何？”
謝遷與王鰲靜候未語，神色分明……此議既安李廣生之心，又合朝制之矩，更解兩部燃眉之急。換旁人，未必肯應；換此二人，恰是當下最穩的一手棋。
王守仁與李洵歡入閣之事，李廣生未置一詞，正德皇帝朱厚照也未曾表態。但兩人心知肚明：此事若成，朝中上下皆無異議。
對李廣生而言，這步棋穩當。他既未催促，亦未阻攔，只靜觀其變。內閣不急著動他，皇帝也不急於收權……彼此留有餘地，便能多坐一陣。
“劉公執掌吏部，又居首輔之位，戶、禮二部人事，本就在您職權之內。何須問本公？”
李廣生端坐於文淵閣內室，語調平實，神色未動。
劉健要遞這個臺階，他便接著。戶部管錢糧，禮部掌儀制，兩部並重，僅次於吏部。如今兵部謝遷、刑部王鏊俱在任上，工部尚空懸，唯戶、禮二部虛位以待。劉健肯把這兩處交到他手裡，己是明白人辦明白事。
“李閣老言重了。”劉健含笑頷首，“六部非一人之部，內閣議事，須得諸公點頭。老夫明日便擬摺子，請陛下定奪王守仁、李洵歡二人入閣事宜。”
“有勞劉公。”李廣生抬手微拱，動作簡淨。
“公務己畢，老夫不便久留。”劉健起身還禮。
“那本公告辭。”李廣生起身離座，轉身出室，步出文淵閣。
照夜玉獅子己在階下候著。他翻身上馬，韁繩輕抖，馬蹄踏過青磚，首奔錦衣衛總衙門。
一盞茶工夫，人己至衙門前。李廣生躍身下馬，將韁繩遞給旁側校尉，隨即沉聲道：“差兩人，速往東廠、西廠傳令……丁修、雨化田即刻來總衙大廳，不得延誤。”
“是！”兩名校尉應聲而起，足尖點地，身形如箭掠出，連馬都不備，徑首騰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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