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回家……”
老狗眼睛裡慢慢滲出淚水，淚水剛一流出來，就凍在臉頰上，結成細小的冰珠。
“我想我娘，想我媳婦，想我那沒見過面的娃……我走的時候，我媳婦還懷著孕……”
“我答應她，打完仗就回去，抱著娃，在院子裡曬太陽……”
他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弱：
“滿倉，我怕是……回不去了。”
滿倉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
他不敢哭。
一哭，渾身熱氣散得更快，在這冰天雪地裡，哭著哭著，人就凍僵了，死了。
“別胡說。”
滿倉聲音發顫，“會回去的，一定能回去。等打跑了鬼子，我們一起回川省，我陪你一起回家，看你的娃……”
“嗯……”老狗輕輕應了一聲，眼神慢慢渙散開來，“回家……回家……”
他的手，從滿倉的胳膊上緩緩滑落。
眼睛，永遠閉上了。
臉上，還殘留著一絲對家鄉、對親人的念想。
滿倉僵在原地，半天沒有動。
他輕輕伸出手，探了探老狗的鼻息，己經沒有一絲熱氣。
又一個弟兄，走了。
不是被鬼子打死的。
是凍死的。
是餓極了，凍極了，傷口感染，熬不過這個冬天。
這樣的死法，在鍾祥前線，每天都在發生。
有的弟兄，夜裡站崗，站著站著，就不動了，天亮一看，早己凍成冰雕。
有的弟兄，躺在戰壕裡，哼著家鄉的小調，哼著哼著，聲音就沒了，悄無聲息地死在夢裡。
有的弟兄，餓得實在受不了，吞雪充飢，腸胃凍壞，吐血而亡。
他們不是戰死沙場，馬革裹屍。
他們是在無盡的寒冷、飢餓、絕望中，一點點耗盡生命，默默死去。
滿倉緩緩低下頭，把老狗的眼睛輕輕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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