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看到他的時候，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刨土裡的紅薯塊根，刨出來就往嘴裡塞，連泥都不洗。
他看到我，站起來，對我笑了一下，說——‘大佐，這玩意兒還挺甜的’。”
村田的聲音開始發抖。
“還有一個，二等兵佐藤，才十七歲，上個月才補充進來的。
他發著高燒，躺在倉庫角落裡，沒有藥，沒有醫生，我就讓人給他蓋了一條毯子。
今天早上我去看他的時候，他己經……己經沒了。
手裡攥著一塊幹饅頭，硬得像石頭，他咬不動，就那麼攥著，攥到死。”
村田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他沒有去擦，任由淚水順著臉頰滴落在軍裝上。
“中將閣下，我們到底在打什麼？
士兵們連紅薯根都快吃不上了，對面的原田俊雄有吃有喝有彈藥有藥品，他們的傷員有醫護，我們的傷員躺在倉庫裡等死。
這不是打仗，這是……這是在拿人命填一個註定填不滿的坑啊。”
“而且，他們不是別人，都是帝國的子民，要不是實在活不下去，又怎麼會聚眾造反？”
“華夏自古以來有一個成語——官逼民反！”
坂本勇沉默了很久。
窗外傳來烏鴉的叫聲，一聲接一聲，像在報喪。
風從破碎的窗戶吹進來，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差點熄滅。
“村田，”坂本勇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
“你說的這些，我都看到了。你以為我不心疼那些士兵嗎？你以為我每天晚上能睡得著嗎？”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村田。窗外的廣島市沉入了一片黑暗——不是普通的夜色，而是徹底的、死一般的黑暗。
這座城市己經好幾天沒有電了，連一支蠟燭都很難找到。
“但是村田，”坂本勇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我是軍人，我們是大倭國的將軍，我有我的榮耀，我有我的理想。”
坂本勇越說越激動，身體都在顫抖。
“我從明治西十西年進入陸軍士官學校的那一天起，就被教導一件事——軍人的天職是服從，軍人的歸宿是戰死。
我當了三十多年的兵，打過的仗比你吃過的飯還多。
你讓我向一個叛將投降？向一個割據一方、裂土分疆的亂臣賊子低頭？”
他轉過身來，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溝壑縱橫，像一張被揉皺的地圖。
“我坂本勇丟不起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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