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火光照在他顴骨上,眼睛底下的陰影深得像刀刻的,“他們想摸上來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等他們全鑽進外圍鐵絲網,我們再打。”
篝火周圍安靜了片刻。
然後那個從伯明翰來的前機床操作工第一個站起來,把菸頭扔進火堆裡,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
“萘萘的,這招在阿拉曼對付德三人用過。”
“那次德三人摸進了我們假陣地,踩了一夜的地雷。”
他提起腳邊那支新配發的自動步槍,拉了一下槍栓,金屬撞擊聲清脆利落,“這玩意可比地雷好使多了。”
西十多個人,沒有人質疑,沒有人猶豫。
命令從布萊克中士嘴裡說出來,傳到哈里斯耳朵裡,再經過幾個組長的嘴一層一層往外散,每個人接到命令時的反應都出奇地統一:
點頭,抄傢伙,就位。在非洲待了這幾個月,他們從退伍兵變成了農民,又從農民變回了兵。
夜幕完全降臨之後,外圍營地變成了一座精心佈置的空殼。
帳篷的帆布簾被放下來,用行軍毯捲成人形塞在被窩裡,從遠處透過帆布看就像睡著的人。
篝火被加足了柴,燒得比平時更旺,火光照亮了帳篷和卡車,也照亮了旁邊幾把故意斜靠在木箱上的鋤頭。
遠遠看去像是哨兵抱著槍在打盹。布萊克太太帶著孩子們和所有婦女撤進了營地最內側的土坯房裡,土坯房的牆是新夯的,厚達一尺,步槍子彈打不穿。
小湯姆抱著一杆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步槍蹲在牆角,槍托拖在地上,嘴唇抿得死緊,但他一聲沒吭。
父親告訴他,今晚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能出聲。
他答應了,因為他現在是家裡唯一的男人了,這是父親說的。
真正的防線隱藏在第二道鐵絲網後面。這道鐵絲網是新建的,雙層加高,兩網之間夾著一道蛇腹形鐵刺網,是開拓軍從軍需倉庫裡勻出來的戰備物資。
布萊克中士趴在鐵絲網後方的一處土坡上,手肘撐地,手裡握著那支陪他打完了北非戰役的恩菲爾德步槍,槍管擱在一個沙袋上。
他的呼吸很慢很穩,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冰涼而乾燥。
那兩支自動步槍被他分配給了兩組交叉火力點……一組由哈里斯帶,守西邊坡地方向;一組由那個伯明翰人帶,守溪流下游的缺口。
每個人都被反覆叮囑了同一句話:等他們全部鑽進來,聽到我的第一聲槍響,再開火。
提前開槍的人,戰後去挖一個月的廁所。
這句話比任何戰鬥動員都好使。
沒有人想挖廁所。
月光很亮,高原的月亮和沙漠裡一樣不講道理,亮得幾乎可以看書。
布萊克中士透過準星望著鐵絲網外面那片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草原,草原安靜得有些過分。
連平時叫個不停的夜鳥今晚都閉了嘴,只有溪水在遠處嘩嘩地流著,水聲蓋住了一切細微的響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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