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黑砂浦營地燈火通明,卻沒有一絲混亂。
阿松帶著二百多名婦孺老人,沿著山溪上的石板路悄然撤入矢筈山深處。
巖洞裡鋪了乾草,水囊灌滿了山溪,乾糧袋分到每個人手裡。
小夜攙著一個拄柺杖的老婆婆走在隊伍最後面,經過馬佔彪身邊時停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快步走進了黑暗。
鐵工棚裡,彥九郎和三十多個鐵匠赤膊上陣,高爐的風箱拉得呼呼響。
鐵水從出鐵口流出,灌進特製的砂模,那是十字形的凹槽,鐵水在裡面凝固成西角尖刺。
鑄好一批就浸水冷卻,碼在竹筐裡,由腳伕搬運到石牆下。
鐵蒺藜密密麻麻,在爐火映照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地嗜血的金屬甲蟲。
石牆內側,三百青壯列隊而立,宮本藏人站在隊前,腰間插著兩把刀,左手還多了一支燧發短銃。
那是馬佔彪親手遞給他的。
他沒有訓話,只是帶著三百人在空場上站了半個時辰,不點火把,不說話。
黑暗裡只能聽見海濤和彼此的呼吸。半個時辰後,三百人像一塊鐵,被黑夜淬得冰冷而沉默。
馬佔彪在書房裡度過了決戰前最後的安靜時刻。
阿螢為他穿甲,一副從林又新私庫裡調來的唐明光鎧,胸口的鐵片被彥九郎加固過,加了雙層鉚釘。
甲不新,但擦得很亮。阿螢繫好最後一道皮索,退後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左肩的帶子重新系了一遍。
“你沒什麼要對我說的嗎?”馬佔彪問她。
阿螢低下頭,沉默了片刻,才說:“有的。
但說了二爺就會分心。所以妾身不說。等二爺回來再說。”
馬佔彪沒有再問。他拿起桌上的燧發短銃,插在腰間皮套裡,大步走出書房。
門外,晨曦前的天空還是墨藍色,矢筈山上的松林被海風吹得沙沙作響,像是某種古老的戰鼓在極遠的地方敲響。
卯時初刻,天色微亮,海霧籠罩下的穀道還是一片灰濛濛的混沌。
官道兩側的雜木林裡,小助趴在一塊長滿苔蘚的石頭後面,己經一個時辰沒動過一下。
他的耳朵貼在地面上,聽到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整齊的、沉重的、金屬碰撞的。那是行軍的聲音。
山岡六左衛門騎在一匹栗色肥前馬上,甲冑外面罩著黑絲威的陣羽織,腰間插著備前長船太刀,馬鞍前橋上掛著一支南蠻鐵炮。
他是久經戰陣的老將,曾在島原之亂中立過戰功,但他這輩子打的都是攻城戰,對手是困守孤城的農民。
眼前黑砂浦的石牆、壕溝、瞭望塔,比島原的天草軍寨還要規整,這讓他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斥候回來沒有?”他問身邊的近侍。
“稟大人,派出去兩組,只回來一個。說石牆後面有火光,像是不熄的爐子,但聽不到人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