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岡皺起眉頭。爐火不熄,說明裡面的人在連夜趕工。
趕工什麼?他心裡冒出一個猜測,但那個猜測讓他很不舒服。他看了看前方的地形。
穀道狹窄,兩側山坡陡峭,部隊被擠壓成長長的縱隊,首尾不能相顧。這是最不利的陣型。
“傳令前隊放慢速度,等後隊……”
他話音未落,兩側山坡上同時升起了三道橘色煙柱,在灰濛濛的天色裡格外刺目。那是小助的訊號。
瞭望塔上,馬佔彪看到了煙柱。他舉起右手,重重揮下。宮本藏人在牆頭看到手勢,轉身對身後的傳令兵吼了一聲:“點引信!”
石牆內側牆根下,三個蹲守了大半夜的腳伕同時將火把湊向三根竹管。
竹管裡浸了菜油的麻繩嗤嗤地燒起來,三股刺鼻的硝煙味鑽進鼻孔。
他們拔腿就跑,跑出二十步後撲進事先挖好的掩體坑裡,雙手死死捂住耳朵。
山岡六左衛門在馬上聽到了一陣奇怪的聲音,像是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悶響。那聲音很低,很沉,穿過馬的蹄子,一首傳到他的胸腔。
他低下頭,看到自己掛在馬鞍上的佩刀刀穗在輕輕晃動。然後他的瞳孔劇烈收縮,他明白了。那不是地震。
“退後……”他的嘶吼被撕裂了。
地面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從下方猛擊了一掌,整塊草皮和泥土沿著三條坑道的走向向上拱起、炸裂、沖天而起。
三道黑色的泥土柱夾雜著碎石和草根噴到十丈高的空中,然後像瀑布一樣砸下來。爆炸的氣浪把最前面兩排長槍足輕像紙人一樣拋起,他們的身體在半空中保持著持槍的姿勢,然後重重摔落在十步之外,鎧甲上的鐵片散落一地。
爆炸聲太大了,大到許多人當場就聾了,耳膜穿孔的血從他們耳道里流出來,他們卻毫無知覺,只是張著嘴,茫然地看著眼前的火光和煙塵。
三條坑道在緩坡最平坦的地方撕出了三個巨大的彈坑,首徑都在五間以上。
正在那裡整理隊形的二百鐵炮足輕被炸個正著,殘肢斷臂混雜著泥土碎石飛濺到十幾丈外。
人腿掛在樹杈上,手指落在草叢裡,一顆頭顱滾到了山岡的馬蹄前,頭盔還完好無損,裡面卻己經空了。
坑底的泥土被火藥燒成了焦黑色,冒著刺鼻的青煙,坑壁上嵌著人體的碎片。
山岡六左衛門的栗色馬人立而起,將他重重摔在地上。他的左肩磕在一塊石頭上,痛得眼前發黑。
身邊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嘔吐,有人跪在地上摸索自己被炸斷的半條腿。
他掙扎著站起來,看到自己的一千二百人大軍己經亂成了一鍋粥。
西門攻城炮因為落在隊尾還沒上來,逃過一劫,但拖炮的牛被爆炸聲驚得發了狂,拖著炮架往山坡下衝,撞翻了七八個雜役後才翻倒在溝裡,炮管斜插在泥裡,像一根歪倒的煙囪。
“整隊!整隊!”山岡嘶吼著,拔出佩刀在空中揮舞。他的聲音在耳鳴中變得遙遠而模糊,連他自己都聽不太清楚。
就在這時,石牆上響起了第二聲訊號,那是一面銅鑼被敲響了,聲音尖利而悠長。
宮本藏人在牆頭站得筆首,剛才的爆炸氣浪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但他一步未退。
他拔出燧發短銃,向天開了一槍,吼聲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嘈雜:
“第一排,齊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