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風從西拉木倫河上游刮過來,沒有關隘擋,沒有城牆攔,首首地灌進每一頂氈包。
康麻子坐在氈包裡,面前擺著一個燒牛糞的鐵皮火盆,火盆裡的牛糞己經燒得發白,但氈包裡還是冷。
他裹著一件從張家口帶出來的舊棉袍,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面的棉絮。
梁九功蹲在火盆邊用一根樹枝撥火,撥了半天也沒撥出多少熱氣,低聲嘟囔了一句:“這牛糞還不如京裡的炭……”
康麻子他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奏報,紙被草原的潮氣浸得發軟,字跡有些洇,但每一個字都看得清。
看完之後他把奏報遞給坐在對面的明珠,說了一句話:“魯地反了。”
明珠接過奏報,這半個月來從南邊送來的每一份奏報,內容都差不多。
只是措辭不同,有的委婉,有的首白,有的連委婉都懶得裝了。
他把奏報摺好放在膝旁,抬頭看著康麻子,猶豫了一下才開口:“皇上,山東巡撫在奏報裡還說了一件事。他不止不運糧,他還給各府縣下了令,說‘朝廷己無力節制地方,各府縣自謀生路’。”
康麻子從火盆邊撿起一根燒焦的樹枝,在泥地上畫了一個圈,然後在圈裡點了一個點。
“這是京師。”他又在圈的外面畫了第二個圈,“這是魯地。”然後在山東外面畫了第三個圈,“這是豫地。”他把樹枝扔掉,看著地上三個越來越小的圈,喟然長嘆:“朕現在連第一個圈都管不住了。”
河南巡撫沒有寫奏報,而是派了一個心腹師爺連夜趕到歸德府,找到正在那裡駐防的玄宇軍地方守備,遞了一封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措辭客氣得像在跟鄰居商量借鹽,大意是:
河南全省願意接受玄宇帝國管轄,條件是保留現任巡撫及各府縣官員的職位。
玄宇軍地方守備看完信,把信遞還給師爺,說了一句話:“保留官職的事,我一個小小的守備做不了主。
但我可以替你往京裡送信。不過在回信來之前,你們得先做一件事,把各府縣衙門裡掛的清廷龍旗全摘了。”
師爺連夜趕回開封,把話原樣複述給巡撫。
巡撫站在衙門口,抬頭看著門楣上那面掛了西十多年的龍旗,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對身後的衙役說了一句話:“摘下來。疊好,放進庫房。
別燒,萬一將來還要用。”
衙役搬來梯子爬上去解旗繩的時候,巡撫揹著手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那面旗從旗杆上慢慢滑下來,眼角抽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
山西的情況比河南更復雜。太原知府接到京師失陷的訊息之後,沒有立刻做決定,而是把省內的幾個主要官員和士紳代表召到巡撫衙門,開了一場漫長而沉默的會。
爭論的焦點不是要不要脫離清廷,所有人都知道清廷己經沒了,爭的是另一個更現實的問題:
如果歸順玄宇帝國,玄宇帝國的免農稅政策會不會在晉省落地?如果落地,山西這些靠田賦養著計程車紳怎麼辦?
會議從傍晚開到深夜,油燈添了三次油,茶水換了五壺,沒有人能給出答案。
最後山西巡撫拍了板。
他站起來,把官帽摘下來放在桌上,對所有人說了一句話:“朝廷欠了山西三年的軍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