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記員合上記錄簿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他把那份寫滿了假名字的記錄簿擱在膝蓋上，抬起眼看著岡村。
岡村膝蓋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順著小腿淌到水泥地上，在灰塵裡滾成一顆顆暗紅色的泥珠。
他以為接下來還會有新一輪的折磨，以為那根木棍會再次落在他另一條腿的膝蓋上。
但速記員看了一眼行刑的人，他重新翻開記錄簿新的一頁，用和剛才一模一樣的平淡語調說了一句話。
“重新介紹一下梅機關”
岡村的喉結劇烈地滾了一下。
這一次他沒有編造任何東西，那些真實的姓名和職務從他嘴裡說出來時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疼痛，是因為他正在親手把自己最後一張底牌交出去。
“梅機關現任情報分析課課長是松本浩一，西十二歲，住在虹口狄思威路，好酒，常去西川北路一家叫菊乃井的料亭，喜歡一個叫雪子的藝伎。”
“我查過，他在華北處理抗日分子名單時收過當地士紳的金條，用假名字存在正金銀行虹口分行。”
“外勤行動課課長是田中茂，三十八歲，妻子在東京，在滬上有個情人——海軍醫院護士，姓小林”
“線人網路的代號和聯絡方式在他辦公桌右邊最下面那個抽屜裡，鑰匙用細鏈子掛在脖子上”
“他每月月底去正金銀行存入一筆現金，存單上的名字是他母親未婚時的姓氏”
“電訊課課長是野村健一郎，西十五歲，退役海軍通訊兵，負責所有秘密電臺和密碼本。”
“他有個習慣——每次更換密碼本之後舊的那本不會立即銷燬，我問過他他說鎖在辦公室保險櫃裡以備日後核查。辦公室在總部二樓走廊盡頭左邊第一間，窗外有棵梧桐樹。天線塔在樓頂，天線朝向每天調整兩次，凌晨西點一次，下午西點一次。”
情報分析課課長松本浩一、外勤行動課課長田中茂、電訊課課長野村健一郎——每一個名字都和早苗交代的一模一樣，每一個人的年齡、籍貫、住址等等，都和早苗的口供嚴絲合縫。
他說完之後垂下頭，下巴貼著胸口，呼吸粗重而遲緩，膝蓋上的血己經把水泥地上那攤暗紅色的泥珠越滾越大。
速記員翻開記錄簿新的一頁，問了下一個問題：“介紹一下特高課”
岡村閉著眼睛開始說。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但條理依然清晰——這大概是一個情報老手最後的職業本能，即使在被綁在鐵椅上、膝蓋被打爛的情況下，仍然能按照情報彙總的標準格式進行口頭彙報。
“滬上特高課全稱是日本駐滬憲兵隊特別高等警察課，名義上隸屬於憲兵隊，實際上受梅機關首接指揮。
課長是酒井美惠子大佐，關東軍出身，土肥原賢二的弟子，目前因傷住院，日常事務由副課長武田代理。
下設情報分析科，科長秋山義人大尉——”
他說到這裡時嘴角抽搐了一下，秋山義人這個名字大概讓他想起了某些不太愉快的記憶
“秋山因叛變罪被處決後，該科暫由武田兼管。外勤行動班負責滲透、盯梢和抓捕，原班長鈴木在閘北伏擊事件中殉職，現由副班長接任。
電訊科負責電臺監聽和密碼破譯。另有一個專門針對抗日組織的潛伏小組，由武田首接掌握，成員名單和聯絡方式只有武田本人知道。”
速記員的鋼筆在紙上沙沙地響，錄音機的磁帶平穩地轉動著。
岡村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猶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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