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動——只要稍微動一下,鐵刺就會在皮肉裡攪動,帶來新一輪更劇烈的疼痛。
她只能僵硬地保持著同一個姿勢,額頭上的汗珠沿著太陽穴往下淌,滴在鎖骨上方被鐵刺扎出的傷口上。
速記員翻開記錄簿,用鋼筆在紙面上劃了一道橫線,然後抬起眼問了一個問題,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辦公室裡核對一份例行公文。
行刑的人蹲下來,用火柴點燃了椅子下方空腔裡的木炭。
火苗舔上木炭的邊緣,橘紅色的火光從椅子下方透上來,鐵椅的溫度開始緩慢而持續地升高。
“梅機關情報分析課課長是誰?”
早苗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時像是被什麼東西碾碎了又重新拼起來。
她回答的速度比岡村快得多——是因為她知道鐵刺的長度經過精心設計,不會瞬間刺穿內臟或大動脈,尖刺扎入皮肉後刺體本身還能堵住傷口延緩大出血,儘可能延長受刑人清醒承受痛苦的時間。
她的答案和岡村的第一份供述一模一樣,也和昨天她自己交代的內容一模一樣。
速記員的鋼筆在紙上沙沙地響,錄音機的磁帶平穩地轉動著。
第一個問題確認無誤之後他又問了第二個問題,然後是第三個、第西個——外勤行動課課長田中茂的線人名單放在哪個抽屜,電訊課課長野村健一郎的保險櫃密碼是多少,特高課在蘇州河北岸有幾個安全屋,浙贛作戰的後勤轉運路線有幾條。
鐵椅的溫度在持續升高。
木炭燒得通紅,鐵質的椅面和椅背開始發燙,鐵刺本身也變成了導熱的媒介,每一根扎入皮肉的鐵刺都在緩慢地將熱量匯入傷口深處。
早苗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灰白,嘴唇的顏色也從鮮紅變成了暗紫,木炭的噼啪聲和鐵刺在皮肉裡細微的摩擦聲交織在一起,伴隨著速記員平淡的提問聲和鋼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以及海浪拍岸的嘩嘩聲,構成了一種詭異而規律的節奏。
從清晨到正午,從正午到黃昏。
行刑的人每隔一段時間就往椅子下面的空腔裡添一次木炭,讓鐵椅的溫度始終維持在一個恰到好處的區間。
速記員把所有的問題輪番問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個問題和早苗之前的供述都是一模一樣的答案。
最後一輪木炭燃盡時,早苗的聲音己經微弱到幾乎聽不見了。
她的頭垂在胸前,散亂的頭髮遮住了整張臉。
速記員合上記錄簿,站起來走到刺椅前面,用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試了試她的頸動脈。
她的瞳孔散了,像兩顆被水泡過的灰色石子,嘴角還掛著一絲乾涸的血沫。
鐵椅下面的木炭己經燒成了灰白色的灰燼,最後一縷青煙從灰燼上升起來,在審訊室渾濁的空氣裡緩緩散開。
“死了”
行刑的人把早苗的屍體從刺椅上解下來。
皮帶鬆開時她的身體軟塌塌地往前傾倒,被鐵刺扎出的數百個傷口不再往外滲血——血液己經凝固了。
他們把她和岡村的屍體並排放在倉庫後門外那片荒灘上,澆上煤油。
火柴劃亮時,海風正好從蘆葦叢那邊吹過來,火焰被風扯得獵獵作響,黑煙在海面上空翻滾著升起來,被落日染成了一種渾濁的橘紅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