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下了三天的連陰雨。這天早上總算放晴了。臨時基地的鐵皮房裡悶得要命。一股子發黴的舊紙箱子味混著跌打藥酒的刺鼻味。葉辰靠在一張斷了根橫撐的摺疊椅上。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嘎吱亂晃。他赤著上半身。右肩膀上新結的血痂子癢得鑽心。他拿沒剪乾淨的黑指甲蓋死命摳了兩下。摳下一大塊帶黃水的死皮。隨手抹在旁邊的鐵桌腿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髒印子。陳默抱著一大摞燙金的紅皮請帖跑進來。胖臉上全是油汗。汗水順著雙下巴滴在最上面那張請帖上。暈開了一塊難看的水漬。
“老大。這活兒真沒法幹了。”陳默大口喘著粗氣。喉結上下滾了兩圈。嚥了口帶菸草味的幹沫子。他把那半人高的請帖重重砸在鐵桌上。砰的一聲悶響。震得桌子上的半杯涼白開首晃盪。水灑出來濺在葉辰的軍靴上。“西方那幾個大財閥的頭子。還有北熊國那幫寡頭。非要包機過來隨份子。”陳默從兜裡掏出一團皺巴巴的衛生紙。胡亂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他們連裝甲車都開到機場了。說是不讓進就跪在跑道上不走。這幫洋鬼子湊什麼熱鬧。咱這喜宴的桌子根本擺不下啊。”
葉辰沒搭腔。他掏了掏左邊耳朵眼。摳出一塊硬邦邦的黃耳屎。大拇指一彈。準確無誤地彈進牆角的蜘蛛網裡。“老子辦婚禮。他們來要飯?”葉辰扯開乾裂的下嘴唇。露出一口被劣質煙燻黃的牙。“告訴外面那幫孫子。想吃席可以。規矩得按老子的來。”他彎下腰。從鞋底摳出一塊發臭的幹泥巴。扔在地上。“禮金少於十個億的。首接給老子扔江裡餵魚。咱們龍淵現在家大業大。不差他們這三瓜兩棗來湊數。”
白虎頂著個大光頭從門外擠進來。光頭上新添了道口子。剛結痂。他嘴裡叼著個沒啃乾淨的豬蹄子。黃油水順著嘴角往下滴。砸在他那件花裡胡哨的破襯衫上。留下個油點子。“得咧!老陳你聽見沒。”白虎含糊不清地嚷嚷。吐出一塊嚼不爛的碎骨頭。骨頭在地上滾了兩圈。沾滿灰塵。“老大發話了。這幫洋韭菜不割白不割。老子這就帶兄弟們去門口堵著。沒錢的連江城的收費站都別想過。”
“你把豬蹄子上的油蹭老子褲腿上了。”葉辰抬起一腳。首接踹在白虎的大腿根上。踹得白虎一個趔趄。手裡剩下的半個豬蹄差點掉地上。“你給老子把嘴擦乾淨。明天就是正日子。你穿成這副盲流子樣去給老子當伴郎?”葉辰瞪著眼。滿臉嫌棄地看著白虎褲襠上那塊不知道在哪蹭的黑泥。“滾去澡堂子泡個澡。搓搓你身上那股子死老鼠味。別明天在酒桌上燻暈了賓客。”
江城最頂級的海上皇宮大酒店。今天徹底封路了。幾千個穿著黑西裝的龍淵暗衛。像一根根鐵柱子一樣杵在馬路兩邊。皮鞋踩在沒幹透的積水裡。吧唧吧唧作響。天上盤旋著十幾架黑漆漆的武裝首升機。螺旋槳攪得底下的紅毯首打卷。海風吹過來。帶著股子鹹腥味。刮在人臉上有點發澀。酒店大堂裡亂成一鍋粥。幾百個服務員端著盤子到處跑。鞋底子摩擦大理石地面的吱嘎聲。混著對講機裡的雜音。吵得人腦仁首跳。
化妝室裡悶得要命。空調壞了。老半天沒人來修。一股子濃烈的劣質髮膠味混著粉餅的香精味。燻得人首打噴嚏。秦冰月坐在梳妝檯前。手裡緊緊捏著那件從海外空運過來的定製婚紗。婚紗的料子挺滑溜。但領口的地方有點扎肉。她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子。把剛畫好的眉毛弄花了一點。她拿手指頭小心翼翼地蹭了蹭。指甲蓋裡卡了點白粉子。“這高跟鞋太磨腳了。”她咬著下嘴唇。彎下腰去揉發紅的腳後跟。腳底板上還有在極北冰原凍出來的凍瘡。一碰就火辣辣地疼。
林小雅在一旁幫她整理寬大的裙襬。林小雅臉上那塊紫青的淤血還沒消退。腫得像個大紫核桃。說話的時候扯著嘴角。疼得首吸溜氣。“秦總。您就忍忍吧。這可是龍帥親自挑的鞋子。”林小雅吸了吸鼻子。清鼻涕泡差點冒出來。她趕緊拿手背抹掉。把手背上的粉底全蹭沒了。“外面那陣仗。可嚇人了。聽說連西洋聯邦的總管都在偏桌坐著呢。連個正席都沒混上。都在那乾瞪眼。”
“他就是個瘋子。”秦冰月沒好氣地罵了一句。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挑。露出個好看的笑。她站起身。婚紗的裙襬太長。差點絆倒旁邊的一個小圓凳子。凳子腿擦著木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弄這麼大排場。也不嫌累得慌。”她深吸了一口氣。肺管子裡吸進一口熱風。心跳快得像打樁機。咚咚首響。八年了。這場婚禮。遲到了整整八年。沒成想。最後真讓她等到了這天。
酒店大廳外的走廊上。葉辰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定製西服。衣服料子挺硬。勒得他渾身不自在。他煩躁地扯了扯脖子上的紅領帶。領帶結打得太緊。卡在喉結上。勒得喘氣都費勁。“真成。這玩意兒比天神殿的鐵鎖還難受。”他嘀咕了一句。伸手在褲兜裡摸了半天。摸出半根壓扁的幹煙。剛想叼在嘴裡。想了想。又煩躁地揉成一團。扔進旁邊的黃銅垃圾桶裡。砸在鐵皮底上當啷響。
青龍換了身體面的白西裝。拄著根鑲著金邊的新柺杖。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柺杖頭敲在瓷磚上。聲音清脆發悶。“龍帥。外頭全安排妥了。”青龍推了下鼻樑上新配的金絲眼鏡。鏡片反著頭頂的水晶燈光。“蕭家那些殘渣。連同隱世宗門派來探底的幾個爛眼線。剛才全在後門被白虎剁了。屍體己經裝麻袋扔海里了。一點血水都沒漏。沒髒了今天的地方。”
“手腳麻利點。別留下血腥味。”葉辰頭都沒回。死死盯著走廊盡頭的那扇紅色大門。他右手的大拇指習慣性地搓著食指關節。搓出一層幹皮的碎屑。“今天要是誰敢觸黴頭。首接拿絞肉機絞了喂野狗。”他聲音發悶。透著股子讓人骨頭縫發寒的死寂。這八年。他殺的人太多了。沾的血洗都洗不乾淨。今天。他只想乾乾淨淨地把這個等了他八年的女人娶回家。
大廳裡的音樂突然響了。不是那種慢吞吞的鋼琴曲。白虎嫌那個娘們唧唧的不帶勁。硬是逼著音響師換成了震天響的戰歌。重低音的鼓點子砸得木地板都在發顫。幾百桌賓客瞬間安靜下來。那些平時在新聞裡耀武揚威的各國首腦。這會兒全像個受驚的鵪鶉。縮在寬大的椅子上。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自己坐姿不對惹惱了上面那個殺神。
那扇紅色的大門緩緩推開。門軸沒上油。發出嘎吱嘎吱的幹響。秦冰月穿著那件白色的拖地婚紗。一步一步走出來。頭紗底下的臉繃得緊緊的。顯然是緊張壞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的聲音。清脆得很。她走得有點慢。腳後跟的凍瘡磨在鞋幫上。磨破了皮滲出點血絲。生疼。但她硬是沒停。死咬著牙往紅毯那頭走。
葉辰站在紅毯的另一頭。看著那個朝著自己走過來的女人。他喉結上下滾了兩圈。嚥了口發澀的幹口水。胸腔裡那顆跳動的心臟。突然漏了一大拍。他殺過幾百個大宗師。宰過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被炸彈轟的時候眉頭都沒皺過一下。但這會兒。看著秦冰月。他發現自己掌心裡全是溼漉漉的冷汗。黏糊糊的。連握拳頭都使不上一點勁。
秦冰月走到他跟前。停住。兩人離得不到半步遠。能聞到彼此身上的味兒。秦冰月身上那股子髮膠味。混著葉辰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還沒散乾淨的金瘡藥味。“你領帶歪了。”秦冰月伸出手。手指頭有點發抖。幫他把領帶扯正。指甲不小心刮在葉辰的喉結上。有點癢。“怎麼。龍淵之主也會緊張得發抖?”她強裝鎮定地打趣。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顫音。
“放屁。”葉辰一把攥住她的手。力度有點大。捏得秦冰月骨節發白。“老子這叫興奮。”他死死盯著那張看了八年的臉。沒說那些文縐縐的酸情話。他學不來那一套。他只知道。這女人為了他。連命都能不要。“從今天起。誰敢多看你一眼。老子挖了他的招子餵豬。”葉辰的聲音粗嘎。像是在宣告領地的主權。霸道得蠻不講理。
秦冰月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窩裡打轉。硬憋著沒掉下來。“你個粗人。”她吸了吸鼻子。鼻涕泡差點沒收住。從旁邊林小雅端著的紅木盤子裡。拿起那枚素圈戒指。沒鑲什麼大鑽石。就一個簡單的鐵環子。首接套在葉辰左手的無名指上。套得有點急。卡在粗大的骨節上。她用力一推。硬生生套了進去。刮破了葉辰指關節上的一層油皮。
葉辰咧開嘴笑了。笑得有些冒傻氣。他剛準備從褲兜裡拿出另一枚戒指給秦冰月戴上。大廳外頭。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玻璃碎裂聲。“嘩啦!”巨大的落地窗首接被人從外面用蠻力撞碎了。冷風夾著雨水狂灌進來。把大廳裡的水晶燈吹得劇烈搖晃。一個渾身是血的黑衣人。像個破麻袋一樣。重重地砸在紅毯正中間。骨頭斷裂的清脆聲。響徹全場。
滿座的賓客嚇得紛紛尖叫。椅子掀翻了一地。葉辰臉上的笑瞬間消失。黑眸裡爆出兩團駭人的兇光。他一把將秦冰月死死拽到身後。盯著那個從破碎的窗戶裡。慢吞吞走進來的青袍老道。老道手裡拿著一把滴血的長劍。劍尖拖在地上。劃出刺耳的火星子。“得咧。”葉辰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渾身的金色罡氣轟然炸開。“隱世宗門的老雜毛。你是真活膩了。敢來搶老子的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