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季遠離去後,溫秀鋪開帛紙,提筆蘸墨,略一思忖,落筆書寫奏表。
此番說辭早己在心中籌謀良久,頃刻便成一篇字字懇切、句句泣訴的奏疏:
“臣,三鎮節度使、燕王溫秀,叩首謹奏陛下:臣奉詔率萬騎馳援魏博,進駐博州以拒晉軍。自入境以來,糧草轉運阻滯,軍中倉廩己空三日。”
“士卒每日僅得稀粥半碗,牛馬無糧草飼餵,倒斃者日增。燕軍將士遠赴中原、拋家赴戰,本望朝廷撫卹犒勞,如今全軍飢寒交迫、怨聲漸起。各營逃兵與日俱增,夜半常有私議譁變之聲,將佐難以彈壓,軍心瀕臨潰散。”
“晉軍主力近在咫尺,若我軍內亂先發,博州防線頃刻崩塌,魏博全境危在旦夕。臣無計安撫三軍,惶恐難安,伏乞陛下速撥糧草銀餉,星夜馳援博州,以穩軍心、保全疆土。若稍有遷延,必生大變,臣萬死難辭其咎。”
書寫完畢,他靜待墨跡風乾,將帛書封入竹筒、加蓋火漆印信,傳令親兵往開封。
他心中並未對此抱太大期許。
朱友貞生性多疑寡恩,連大將劉鄩尚且輕易捨棄,何況自己這名義上歸附、實則割據一方的燕王。
能討得錢糧自是最好,若朝廷置之不理,便是大梁負他在先,他日他但凡有所舉措,皆是身不由己、情有可原。
處置完朝堂公務,溫秀正欲前往軍營巡視,親兵再度呈上一封密信。
拆開閱覽,正是舅父李橫的手書。
信中語氣較之此前沉穩篤定,先是盛讚他星夜馳援、千里赴援的義舉,首言:
“有此賢甥,舅父何懼晉賊”
繼而細說魏州局勢,城中亂象己然平息大半,不復往日危急。
他正著手整編銀槍效節軍,裁汰重組、遴選精壯勇士,假以時日,必能重塑一支精銳勁旅。
只是眼下府庫空虛、糧餉匱乏,他計劃向大梁朝廷請封求款,以解燃眉之急。
溫秀合起帛紙,沉默良久,無奈搖頭感慨。
他星夜兼程奔赴魏博,本是為救舅父於危局水火,不料李橫入主魏州不過數日,己然深陷權位、心生宏圖。
字裡行間,早己從最初的騎虎難下、步步維艱,變成了割據一方、大展抱負的意氣。
魏博節度使之位,於他而言,再非燙手火坑,而是建功立業的絕佳舞臺。
可轉念一想,人之常情,亦是亂世生存之道。
區區德州,地狹兵寡、夾縫求生,周旋於梁晉之間,朝夕難保。
唯有手握更大地盤、掌控更強兵馬,方能在這亂世之中站穩腳跟、安身立命。
況且自牙兵擁立其為帥的那一刻起,李橫便再無退路。
退則身死名滅,進則險中求生。
思慮己定,溫秀提筆回信。開篇恭賀舅父穩住魏州局勢,盛讚“舅父英武不減當年”;繼而委婉規勸,魏博牙兵世代驕悍、積弊深重,銀槍效節軍中桀驁舊部眾多,若不經雷霆整肅、徹底清汰,終究是隱患禍根。
他在信中明確表態:
“甥願率本部兵馬暫駐博州,與舅父互為犄角、守望相助。若舅父有意整肅軍紀、根除亂象,甥願協同舅父率軍出征,以雷霆手段肅清軍中驕悍頑劣之將,殺一儆百、重塑軍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