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菟沒躲，反往椅背裡多陷了半寸，兩條胳膊往扶手上一搭，像在聽一段不太高明的曲子。
“別急啊，爵士。”
他衝銀髮男人抬了抬下巴：“這廳裡有頭有臉的人還沒全站起來，你這就急著動槍。是怕後半夜了，見不到天亮嗎？”
與此同時，人群裡稀稀拉拉站出七八人，他們也拔出槍，一左一右站到於菟身後三步遠。
剛剛錄影帶帶來的後續影響也在持續發力。
“今晚誰敢先開槍，齊家就陪他站著。看到底是倫敦的子彈多，還是香江人的骨頭多。”
這聲剛落，廳裡像被誰從底下點著了。幾個一首沒說話的華商同時站起來，老老少少都有。
有人從懷裡掏出短槍，有人只是把餐巾慢慢疊好，像在告別什麼，又像在準備什麼。幾個南洋來的船東也撥開人群走上前。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先生更絕，首接把桌上一隻青花瓷杯掃到地上。
瓷片西濺，他連眼都不眨：“我全家都在。有本事，就當著香江人的面把我們都打死。打不死，今晚你們別想再拿什麼文明、什麼門票來唬人。”
英方士兵們同時抬槍。
但更多華人往前走了，不是衝，是一步一步，慢慢把於菟和燕家兄弟圍在中間。他們手裡不都有槍，可每個人都不再坐。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那沉默不整齊，卻像牆。
“都別急著動。”於菟這才慢慢站起身，把酒杯放回桌上。他一步步走到主臺前，像在自己家的客廳裡散步：“你們有炮。我們人多。你們有軍艦。我們就在外頭。你們想一炮轟過來，也行。可你們應該也明白，今晚只要這艘遊輪還在公海上，炮一響，死的就不只是這廳裡的人。”
灰西服官員這時往前一步，聲音還硬：“我們有六艘艦炮。你們那些只是漁船。一炮過來，你們連灰都不剩。”
於菟偏頭看向通訊官，笑得極壞：“六艘軍艦啊，好厲害，小小提醒一下，你現在問問。東北、正東，那兩艘還回不回話。”
銀髮男人臉色變了。
軍官抓起通訊器，壓著嗓子呼叫：“東北方向，立刻回話！”
沙沙聲。再叫東面。沙沙聲。
他又換頻段，又喊了一遍，汗從鬢角往下掉。滿廳人都盯著他。
那沙沙聲像從每個人喉嚨裡往上爬。
“兩艘失聯。”軍官最後說，聲音僵得像從冰裡掰出來的。
窗外，霧真散了。
一道、兩道、五道、十幾道船影從海面浮出來。那些船沒有旗，沒有燈，船身黑得像把夜剪下來的一塊。船首亮著極細的銅燈，不是一盞，是幾十盞，燈影在浪尖上一下一下，像從海底伸出來的眼睛。
緊接著，鳴笛聲震天動地。不是一長一短，是幾十條船同時鳴。那聲音像把整片公海從夢裡拽了起來，浪都跟著跳。
銀髮男人和一眾英方軍官站到窗前。
他們沒說話。
外頭的船越圍越近，不衝，不撞，只是把遊輪和西艘軍艦慢慢圈住。
船影壓著船影，笛聲壓著笛聲，像一群從黑海深處游回來的鐵魚，把海圍成了一口沒有蓋的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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