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商來得多,雜。有英國人,有德國人,有蘇聯的,有日本商社的,還有幾個從北歐來的買手。
語言不同,要求不同。
廣交會沒開始,他們白天多去展館和工廠,晚上卻都願意出來走。
翻譯不夠用,廣州幾所中學和大學就臨時抽了些老師與學生。他們有的會說英文,有的會說俄語,也有的只能比劃。可人比劃起來,倒也不差。
為了這些夜訪的客人,幾個接待點都改了規矩。洋樓和舊公館重新打掃過,換上軟和些的床墊。
幾棟靠江的唐樓闢出了小餐廳,不供大餐,只備點心和茶。用的不是多金的銀器,是本地產的白瓷壺,洗得乾淨,茶也香。
英國客人嘴上不說,手裡卻不停拿三明治。服務員仍有些拘謹,但不再往後退。遇見客人看過來,也知道先問“您好”,再說“Tea or coffee”。
多寶路和恩寧路一帶,晚上比白天還熱鬧。外賓喜歡那燈。他們沒見過這樣的舊街。房子不新,樓面斑駁,可那光從騎樓下頭透出來,把青石板和人的影子都照成暖色。
有德國人蹲在銅鋪門口看老師傅敲打一個銅盆,一看就是半小時。翻譯催,他擺手:“讓他敲完。”
銅匠也不怯,該怎麼敲還怎麼敲。那聲音不急,一下一下,像城自己在喘氣。
還有日本買手在一家餅鋪買了十來盒雞仔餅,問能不能寄。
店主說寄不了,他說沒事,自己背。揹著那一大包,走到巷口還回頭望。
除了舊街,也有新去處。新修的珠江北岸一段,擺了幾張長椅,能看船。再過去是幾處新弄的牌樓,不高,但齊整。
有些外商說廣州像歐洲的老港城,有些說像舊時的南洋。他們各說各的,聽上去倒都很滿意。
收貨的不只是街市。
各地來參展的貨也陸續到了。瓷器、絲綢、茶葉、漆器,還有新起的塑膠花、鬧鐘、電筒。
許多本是擺進館裡的,可因外商提前來,有些展品先在接待點裡給人看。景德鎮來的幾套薄胎碗,白天才拆箱,晚上就被一個法國買手問了三遍。
蘇州來的絲綢,不多,只幾匹。一位新加坡女商看了紋樣,說:“像我們小時候阿嬤壓箱底的那種。”
陪同的人說:“就是照老花樣織的。”
女商當場要了兩匹,又拍了好幾卷,說帶回去給家裡幾個妹妹分。
廣州也越來越明白,有些東西不用賤賣,還該賣得更貴些。真要緊的,是別自己先矮了三分。
也有過不愉快。
依舊有外賓吃不慣中餐,把碗推了。也有外賓嫌路遠,說下次不來了。接待人員沒辯,只在第二天把點心換了,把車程重新排過。那人回來,沒再挑。臨走時還多買了一盒曲奇。
趙勤把這些一件件記下,回回開會,都說:“客人哪裡的都有。我們不用對誰彎腰,但要把事做好。做不好,得改。”
沒人再提什麼“洋人難伺候”。因為改過之後,大部分都好起來。
廣交會還沒正式開始,廣州己經先把這扇門推開半扇。那些提前來的人,像試吃菜,一口口嘗過,把甜和不足都帶回去。
等正式開幕那天,他們己是熟客了,這大概是三月三先生口中的:
“第一產業是‘農’,第二產業是‘工+建’,第三產業是‘剩下全是服務’”,靠技能、知識、文化、場所為社會和大眾服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