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看張歡，看的是王翠花。
王翠花站在原地，手裡的菜刀垂在身側，刀刃上沾著麵粉，在晨光裡白得刺眼。
“翠花，你就任由這丫頭胡說八道？”他的聲音發虛，色厲內荏。
王翠花沒有說話。不是不敢，是不想說。
跟這個人多說一個字，都是對自己這二十年苦日子的不尊重。
張大虎見她不說話，反倒來了勁。
“你看看你教出來的好閨女，跟老子頂嘴，還想讓老子滾？你——”
他忽然把矛頭轉回了張歡，“就是你，你沒看好你弟弟！你那天要是看著點，他也不會——”
張歡的眼睛紅了，但沒哭。
五歲。她那年才五歲。
她娘剛生完弟弟，身體虛弱得連床都下不了，她端著碗給娘喂粥，聽見屋裡傳來悶響。
她跑進去的時候，弟弟己經沒有呼吸了。她抱著弟弟跑去找大夫，大夫看了一眼就搖頭。
她抱著弟弟的屍體坐在醫館門口，一首坐到天黑，坐到張大虎醉醺醺地趕來，看了一眼說“死了就死了，再生一個”。
張大虎被這目光看得渾身發毛。他不敢再面對張歡的眼睛，轉頭對身後那幾個賭坊的人揮了揮手。“拖走，都拖走。娘們去幹活抵債，丫頭送去——”
話沒說完。
王翠花衝了出來。
不是跑，是衝。
她手裡還握著那把菜刀，刀刃上的麵粉被晨風吹散，露出底下青白的鐵色。
她衝到了女兒身邊，菜刀橫在身前，刀刃指向張大虎。
“你敢碰她一下試試。”王翠花的聲音在發抖，但刀沒抖。
張歡看著母親。她從來沒有見過母親這個樣子。
這個被打了二十年從不敢還手的女人，這個被打完之後還要去煮餛飩賺錢的女人，現在拿著菜刀擋在她前面。
母女倆並肩站在一起。
一個握著木棍，一個舉著菜刀，都是瘦弱的身體，都是發抖的手，但誰都沒有退。
張大虎被這場面鎮住了，退了半步，色厲內荏地喊道：“你們反了？你們敢跟老子動手？老子——”
他想往前衝，但腿不聽使喚，那刀很舊，刀刃上還有幾個缺口，但王翠花握刀的手很穩。
“和離。”王翠花說。
聲音不大，但巷子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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