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桂香裹著曬了一整天的熱氣鑽進話劇社窗戶，落在孫嘉彧的百褶裙上——那是她上週剛洗的，藍白格子還帶著洗衣粉的清苦。她正踮著腳夠到劇架頂層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劇本，校服領口滑到肩窩，耳後那顆淡褐色小痣露出來，像落在雪地上的一粒可可豆，在午後光裡泛著軟乎乎的光。
“小心。” 劉果寧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帶著理科生特有的清冽。他剛蹲在地上用膠帶固定舞臺邊緣的鬆動木板，指節還沾著木屑，此刻伸手扶住孫嘉彧的腰——隔著校服布料，能感覺到她腰肢的溫度，像春日裡曬過的課本。劇本“啪嗒”落在他掌心，封皮上的燙金字型蹭過他指腹，像極了剛才孫嘉彧背臺詞時翹起的尾音：“羅密歐啊羅密歐，你為什麼要叫羅密歐？”
“謝啦，理工男。” 孫嘉彧跳下來，接過劇本時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涼的，像實驗室裡剛洗過的玻璃燒杯。她晃了晃劇本，馬尾辮跟著甩起來，“等下排陽臺那場，你可別再把‘朱麗葉’念成‘朱力學’啊，上次林老師都笑出茶漬了。”
劉果寧耳尖發燙，正想反駁“我那是口誤”，排練室的門被推開了。
風捲著外面的桂香湧進來，溫景然站在門口，白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髮梢上還沾著點陽光。他手裡轉著枚銀質話劇社徽章，嘴角揚著標誌性的笑——像去年演周萍時，站在舞臺中央俯視魯侍萍的那種笑，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優越：“林老師，我歸隊了。”
林老師握著搪瓷杯的手頓了頓。他的杯壁上印著“北京西中1985屆”的字樣，茶漬沿著杯口暈開一圈褐色：“景然，你不是去藝術特長班集訓了嗎？”
“集訓結束啦。” 溫景然走過來，指尖敲了敲講臺上的劇本，“聽說羅密歐的角色空著？我可是去年的‘最佳男主角’。” 他的目光掃過劉果寧，像在看一件剛擺上貨架的道具，“這位是……新成員？”
孫嘉彧立刻蹦過去勾住溫景然的胳膊，髮梢掃過他的肩膀：“景然你可算回來了！上次你不在，我們排《茶館》都沒趣兒。” 她回頭衝劉果寧眨眼睛，“這是溫景然，我們話劇社的‘臺柱子’，去年演周萍迷倒了半個年級的女生。”
劉果寧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的《戲劇表演基礎》——那是昨天在圖書館借的，封皮內側還寫著“孫嘉彧推薦：第12頁講臺詞節奏”的小字。他抬頭看向溫景然，對方正挑著眉看他，瞳孔裡映著窗外的梧桐樹影。
“景然，” 林老師放下杯子，指節在講臺上敲了敲，“果寧己經練了兩週，臺詞都背熟了……”
“比試吧。” 溫景然打斷他，伸手拍了拍舞臺中央的木地板，“羅密歐的臺詞，誰演得像，誰留下。” 他轉向劉果寧，嘴角的笑收了收，“敢嗎，理工男？”
劉果寧的視線掠過孫嘉彧——她正抱著劇本靠在道具架上，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看一場即將開始的電影。然後他點頭，聲音很輕但很穩：“敢。”
比試的片段是陽臺相會。溫景然先上，他站在用硬紙板搭的陽臺前，理了理襯衫袖口，聲音像浸了蜜的大提琴：“朱麗葉，你是太陽，喚醒了沉睡的黎明；你是星星，照亮了我黑暗的世界……” 他伸手想去握孫嘉彧的手，後者卻輕輕避開，指尖絞著裙角，眼睛看向窗外的梧桐樹——那裡有隻麻雀正啄著桂花瓣，比眼前的“羅密歐”有趣多了。
臺下的林老師皺了皺眉，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溫景然的表演沒錯，甚至可以說完美——手勢、語調、眼神，都像教科書裡的範例，但總少了點什麼。像櫥窗裡的假花，再鮮豔也沒有花香。
輪到劉果寧時，他反而往後退了一步。陽光穿過他的髮梢，在地上投下碎金般的影子。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白校服，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像剛從實驗室出來的乖學生。他開口時，聲音有點抖——不是緊張，是他昨晚在宿舍對著鏡子練了二十遍的“羅密歐式緊張”：“我藉著愛的輕翼飛過園牆，因為磚石的牆垣是不能把愛情阻隔的……” 他的手懸在孫嘉彧手背上方半寸，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可是我太魯莽了，不曾料到會這樣冒昧地闖進你的世界——如果我驚擾了你，請你原諒我，朱麗葉。”
孫嘉彧愣住了。她見過溫景然演的羅密歐——像從劇本里摳出來的，每一個表情都精準得像公式；可眼前的劉果寧，連耳尖的紅都像真的，像某個晚自習偷偷翻圍牆的男生，站在她窗下，連呼吸都在發抖。她突然笑了，伸手輕輕握住他懸在半空的手：“羅密歐，你可真笨。” 她的聲音裡帶著點沒藏住的溫柔，像春天裡吹過柳梢的風。
排練室裡靜了兩秒，然後林老師拍起手來。他的掌聲很輕，但很響——像去年話劇社拿了區裡一等獎時，他拍的那種掌聲。溫景然的臉色有點僵，他摸了摸髮梢，又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笑：“算你贏，理工男。” 他走過去伸出手，劉果寧握住——掌心有點溼，像剛摸過實驗室裡的冷凝管。
“下次我用《哈姆雷特》贏回來。” 溫景然湊到劉果寧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像舞臺上的旁白，“你等著。”
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時，排練室只剩劉果寧和孫嘉彧。她蹲在地上撿散落的臺詞卡，髮梢垂下來，遮住了耳後那顆小痣。劉果寧彎腰幫她撿，指尖碰到她的手背——這次是暖的，像曬了一下午的棉花糖。
“你剛才演得很好。” 孫嘉彧突然說，她把臺詞卡塞進書包，抬頭時眼睛裡閃著光，“比景然有溫度。”
劉果寧耳尖又紅了。他想起昨天在圖書館查的資料——《社會心理學》裡說，共情式表演能讓觀眾感受到角色的“真實感”。他撓了撓頭：“其實我昨天看了《共情的力量》，裡面說……”
“好啦好啦，理工男又要上課了。” 孫嘉彧笑著打斷他，突然指著他的眉骨，“你受傷了！”
劉果寧摸了摸，指腹沾了點血——剛才幫溫景然搬道具箱時，胳膊碰到舞臺邊緣的鐵釘，劃破了一點皮。孫嘉彧趕緊從口袋裡掏出塊粉色手帕，踮著腳幫他擦：“疼嗎？” 她的呼吸吹到他的額角，帶著橘子味汽水的甜香。
手帕是棉質的，邊角繡著朵小茉莉，沾著孫嘉彧的味道。劉果寧盯著她的眼睛——睫毛很長，像兩把小扇子，扇得他心跳快了半拍。他搖搖頭：“不疼。”
“騙人。” 孫嘉彧皺著眉，指尖輕輕按了按他的眉骨，“都滲血了。” 她的手指很軟，像小時候媽媽織的毛線手套。劉果寧突然想起上週在實驗室做實驗，酒精燈燒到了手指，媽媽也是這樣幫他塗藥的——但孫嘉彧的手更暖，帶著點茉莉香。
手帕疊成小方塊放進錢包時，劉果寧的手指有點抖。他抬頭，孫嘉彧己經背起書包走到門口，陽光把她的影子染成金紅色：“明天早來半小時！我教你練劍，上次你把劍揮得像砍木頭，林老師都笑了！” 她晃了晃手裡的塑膠劍，馬尾辮跟著甩起來，像只振翅的小蝴蝶。
劉果寧摸著眉骨的淺痕，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風從窗戶裡吹進來，帶著桂香和孫嘉彧殘留的茉莉味，他突然覺得，這個秋天的風，比實驗室裡的空調風，暖多了。
晚上回到家，劉果寧坐在書桌前，開啟錢包裡的手帕。茉莉香還在，像孫嘉彧的笑聲。他翻開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9月15日，話劇社，孫嘉彧的痣，手帕，眉骨的傷。” 然後他開啟電腦，敲了一行程式碼——那是他上週學的，能把文字轉換成星空圖的小程式。他把“孫嘉彧”三個字輸進去，螢幕上立刻出現一片閃爍的星星，像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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