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劇社排練室的掛鐘指向六點一刻時,孫嘉彧的尖叫劃破了傍晚的寧靜:“我的劇本呢?剛才明明放在第三排桌子上的!”
劉果寧剛把程式設計書塞進書包,指尖還沾著排練時蹭到的舞臺妝粉——孫嘉彧中午幫他畫羅密歐的劍眉,說“理工男就要有點藝術感”,結果眉筆打滑,在他左眉骨外側留了道淡粉的印子。他攥著書包帶站在走廊裡,聽見聲音又折回來,推開門時,正看見孫嘉彧踮著腳翻林老師的教案堆,藍白校服的裙襬掃過地上的道具劍,金屬劍鞘撞在暖氣片上,發出清脆的“叮”一聲。
“我幫你找。”他把書包放在臺階上,順手扶起歪在牆角的道具花籃——裡面插著上週排練用的假玫瑰,花瓣邊緣己經卷了邊。
兩人把排練室翻了個底朝天:儲物櫃的第二層放著歷屆話劇社的節目單,孫嘉彧的劇本沒在裡面;窗臺上的玻璃罐裡養著林老師的多肉,葉子上還沾著她中午灑的水;最後劉果寧蹲在講臺後面,從林老師的搪瓷杯旁邊摸出一本卷邊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封皮上有孫嘉彧畫的小太陽,用熒光筆塗的,在傍晚的光裡泛著淡粉。
“肯定是林老師收的!”孫嘉彧接過劇本,指尖劃過封皮上的太陽,嘴角彎成她標誌性的月牙,“昨天我跟他說劇本頁邊捲了,他說要幫我壓一壓。”她翻開第一頁,裡面夾著片乾枯的三葉草,是上週她在操場撿的,“你看,林老師還幫我留著這個!”
劉果寧看著她的側臉,夕陽從窗戶斜切進來,把她的頭髮染成金褐色,耳後那顆小痣像顆埋在髮間的星子。他突然想起早上班會課,班主任說“秋天到了,銀杏道的葉子該黃了”,於是鬼使神差地開口:“要不要走銀杏道回去?繞點路,但……葉子應該落了不少。”
孫嘉彧眼睛一亮,把劇本往書包裡一塞,抓起他的手腕就往門外跑:“走啊!我早上就想看了,可惜早自習要默寫《滕王閣序》!”
北京西中的銀杏道在實驗樓和操場之間,兩排銀杏樹栽於八十年代,樹幹粗得要兩個學生才能合抱。此刻風捲著銀杏葉落下來,像下了場金色的雨。孫嘉彧鬆開他的手,跳起來接葉子,校服的衣角被風掀起來,露出裡面淺藍的毛衣。她接住一片形狀完整的,舉到眼前對著太陽看,葉脈像細網,把光篩成碎金:“你看,像不像朱麗葉的面紗?”
劉果寧站在她旁邊,腳尖碾著一片落在腳邊的銀杏葉——葉邊有點焦,是被操場的路燈烤的。他彎腰撿起來,指尖蹭到葉子上的細毛,有點癢。孫嘉彧把那片完整的葉子夾進劇本里,拍了拍封皮:“這樣下次翻到‘陽臺會’的臺詞,就能聞到秋天的味道啦!”
遠處傳來林老師的聲音:“嘉彧!果寧!”兩人抬頭,看見林老師抱著教案站在銀杏道的盡頭,搪瓷杯上的校徽閃著光,“明天戴朱麗葉的頭紗!上次你說要繡珍珠的,別忘啦!”
“知道啦林老師!”孫嘉彧踮著腳喊,手裡的劇本晃出夾著的銀杏葉,“我今晚就繡!”
林老師笑著擺擺手,轉身往辦公樓走,背影像株挺拔的白楊樹——他總說自己是“話劇社的老園丁”,要守著這方小天地。劉果寧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上週林老師跟他說的話:“果寧啊,演戲不是解數學題,不用算每句臺詞的邏輯,要用心——比如羅密歐看朱麗葉的眼神,不是解題時的專注,是……”林老師當時摸了摸下巴,像是在找合適的詞,“是看見星星落在眼裡的那種亮。”
風又吹過來,孫嘉彧的頭髮掃過他的手背,有點軟。她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從口袋裡掏出顆檸檬糖——糖紙是黃色的,像銀杏葉——塞到他手裡:“給你!補充能量!明天數學測驗對吧?你可是我們話劇社的‘邏輯大腦’,肯定能拿滿分!”
劉果寧握著糖,指腹蹭過糖紙上的褶皺——那是孫嘉彧剛才攥的,他能想象她把糖塞進口袋時,指尖輕輕按了按的樣子。他把糖放進嘴裡,酸中帶甜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像剛才看見她笑時,心裡突然湧上來的那種熱。
“對了,明天要和溫景然對‘陽臺會’的臺詞。”孫嘉彧踢了踢腳邊的石子,石子滾進銀杏葉堆裡,“他說要帶假劍,說是他爸爸從劇組借的,鍍銀的!”
劉果寧的喉嚨突然有點發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白球鞋上沾著早上跑操時踩的泥,還沒來得及擦。溫景然他知道,高一的藝術特長生,爸爸是導演,媽媽是話劇演員,上週排練時他演羅密歐,站在舞臺上的樣子像棵白楊樹,連林老師都說“他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嗯。”他應了一聲,腳尖又碾了碾地上的銀杏葉,葉邊的焦痕更明顯了。
孫嘉彧側過臉看他,眼睛裡閃著好奇的光:“你怎麼啦?是不是剛才找劇本累了?”
劉果寧趕緊搖頭,耳尖有點發燙——幸好傍晚的光暗,她應該沒看見。他想起早上程式設計課學的迴圈語句,突然說:“沒……就是想起數學測驗的最後一道題,是關於數列的,有點繞。”
孫嘉彧笑出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的手有點涼,像秋天的風:“怕什麼?上次你幫我解物理題,用了三種方法!等測驗完,我請你喝北冰洋!”她指了指校門口的便利店,“就是那家,冰櫃門是藍色的,我上次喝了,橘子味的,特別甜!”
劉果寧看著她的笑,突然想起林老師說的“星星落在眼裡的亮”——孫嘉彧的眼睛裡,此刻就有星星,比操場的路燈還亮。他悄悄把剛才撿的銀杏葉放進程式設計筆記本里——那本筆記本是他爸爸送的,封面是黑色的,頁邊寫著他上週寫的程式碼註釋:“for i in range(10): print(‘Hello World’)”。銀杏葉夾在第17頁,剛好是他寫“遞迴函式”的地方,葉邊的焦痕像個小月亮。
兩人走到教室門口時,孫嘉彧突然停下腳步,從書包裡掏出支熒光筆:“對了,你的眉妝!”她踮著腳,用熒光筆在他左眉骨的淡粉印子上輕輕塗了塗,“這樣更像羅密歐了!”她退後一步,歪著腦袋看他,“嗯……不錯,比早上畫的好!”
劉果寧摸了摸眉骨,指尖沾到熒光筆的顏色——淡粉的,像孫嘉彧封皮上的小太陽。他看著她跑進教室的背影,校服的裙襬晃啊晃,像朵盛開的百合。教室裡的燈己經亮了,透過窗戶能看見她坐在座位上,從書包裡掏出劇本,翻開夾著銀杏葉的那頁,嘴角還帶著笑。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從抽屜裡拿出程式設計筆記本,翻開第17頁——銀杏葉安靜地躺著,葉面上還沾著他指尖的溫度。他用鉛筆在葉邊輕輕寫了兩個字:“Juliet”——字型有點歪,像他剛才心跳的節奏。
窗外的銀杏葉還在落,風裡飄著檸檬糖的味道,還有孫嘉彧的笑聲,像銅鈴,像秋天的風,像他心裡突然湧上來的,說不出口的喜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