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裹著槐花香鑽進咖啡館的窗戶時，孫嘉彧正盯著桌上的驗孕棒發呆——兩道紅槓像浸了硃砂的棉線，穩穩地嵌在奶白色的塑膠殼裡，把她原本按部就班的人生戳出個軟乎乎的洞。張悅咬著藍莓鬆餅的嘴角頓了頓，抽了張紙巾推過去：“先擦嘴，蛋黃派渣都沾到下巴了——跟當年在話劇社忘帶臺詞本時一個樣。”
孫嘉彧順著她的手摸過去，指腹蹭到一點黏膩的甜意。窗外晃過個穿西中校服的姑娘，馬尾辮甩得像當年的自己，忽然就想起高二那年的排練室：她站在鏡子前背“ Juliet, Juliet!”，劉果寧舉著她落在教室的臺詞本，左眉骨的淺疤在日光燈下泛著淡粉，說“嘉彧，你漏了一段”。那時候風裡飄著林老師泡的茉莉花茶味，誰都沒料到十年後的春天，他們會坐在這樣一間咖啡館裡，討論比臺詞更沉的人生。
“昨天日內瓦的會，我翻到一半突然犯惡心。”她收回視線，指尖輕輕碰了碰小腹——那裡還平著，卻像藏了顆剛發芽的種子，軟乎乎地頂得人心慌，“同傳箱的玻璃上全是我的哈氣，我盯著自己發白的臉，差點把‘人工智慧倫理’翻成‘人工智障邏輯’——嚇得我掐手心，指甲印現在還在。”
張悅的笑容斂了斂，伸手覆住她的手。這位曾經連煮泡麵都能煮糊的“小鎮姑娘”，現在指尖還沾著給兒子做手工的彩紙屑，掌心帶著點剛哄完孩子的暖：“你那工作本來就不是人乾的——上次跟你去上海，你連續三天從早8點翻到晚10點，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現在懷著娃……”她頓了頓，聲音軟得像棉花，“我是過來人道，真的會出問題。”
孫嘉彧望著桌上的拿鐵，奶泡己經沉下去，在杯底暈開片淺棕。她想起上週整理翻譯資料時翻出的大學論文——《女性譯者的職業困境》，最後一頁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工作室圖示，旁邊寫著“嘉彧翻譯”西個字。那是大一的秋天，她坐在未名湖的石凳上寫論文，劉果寧蹲在旁邊餵貓，湊過來看：“名字不錯，以後我幫你做官網。”風裡飄著銀杏葉的味道，她笑著拍他的頭：“還早著呢，等我成頂級同傳再說。”
“為什麼不能自己幹？”張悅的話打斷回憶，她坐首身子，眼鏡框在陽光下閃著光，“你不是總說，同傳圈裡男性佔八成，女性連產假都不敢休？那你開個工作室，專招像你這樣的姑娘——靈活排單，想接就接，不想接就歇著。既不耽誤帶娃，也不耽誤賺錢。”
孫嘉彧的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筆記本邊角，紙頁被揉出道淺痕。這時咖啡館的門“叮”一聲響，劉果寧抱著個電腦包站在門口，左眉骨的疤還在，耳尖有點紅——顯然是剛下班就跑過來。他走到桌前，把一杯熱可可放在她手邊：“我路過，看見你們在窗戶邊……順便用手機算了下成本。”說著掏出張折成方塊的A4紙，展開是密密麻麻的表格，“辦公場地租金3000，裝置預算2萬，宣傳費用1萬——我們的積蓄夠，我這個月發了專案獎金，剛好補上缺口。”
張悅看著這對夫妻，忽然笑出聲：“果寧還是老樣子，什麼都用資料說話。”
劉果寧撓了撓頭，耳尖更紅了：“我不是反對你做同傳……上次看見你在同傳箱裡扶著牆吐，我站在外面，礦泉水瓶都捏變形了。我查了資料，孕婦長期高壓會影響胎兒神經發育……”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卻像一把小錘子，敲在孫嘉彧心上。
她想起上週深夜，她翻來覆去睡不著，劉果寧起來煮薑茶，燈光下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原來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記著，只是不說。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有點涼（冬天總敲鍵盤的緣故），卻帶著熟悉的溫度：“那工作室叫什麼？”
“嘉彧翻譯。”劉果寧脫口而出，“你論文裡寫的那個。”
孫嘉彧的喉嚨忽然發緊。大一的風彷彿又吹過來，銀杏葉落在石凳上，劉果寧蹲在旁邊餵貓，湊過來看她的筆記本：“‘嘉彧翻譯’——名字不錯。”那時候她笑著說“還早”，沒想到十年後，這句話成了真。
兩週後的週六，孫嘉彧在文創園的小辦公室裡釘最後一張磁貼。牆面刷成淺藍，像當年話劇社的窗簾；書架上擺著她從世界各地帶回來的翻譯證書，磁貼排成一串；劉果寧幫她裝了臺二手電腦，桌面背景是未名湖的合影——她坐在石凳上，他蹲在旁邊，手裡舉著只貓。
林老師提著一箱橘子進來時，陽光剛爬上窗臺。他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右手指關節的變形依然明顯，卻笑得像當年看他們排話劇：“這是老家寄來的橘子，甜——當年你們在話劇社總搶我的橘子吃，現在輪到我給你們送了。”
孫嘉彧接過箱子，橘子的香氣裹著陽光鑽進來。她想起高二那年，她因為忘帶臺詞本哭鼻子，林老師遞來個橘子：“哭什麼？臺詞忘了可以編，人生的臺詞得自己寫。”現在她擦了擦眼角，問：“林老師，我能做好嗎？”
林老師摸了摸書架上的“嘉彧翻譯”牌子，指尖劃過那些燙金的證書：“當年你連翻跟頭都摔得膝蓋青，不也成了最好的朱麗葉？人生就像排話劇，沒有完美的劇本，只有用心的演員。”
傍晚時分，孫嘉彧接到第一個訂單——林老師介紹的校友企業，翻譯一份AI產品手冊。她看著螢幕上的英文資料，指尖放在鍵盤上，忽然想起劉果寧早上說的話：“術語我幫你核對，畢竟我是學計算機的。”電腦裡傳來訊息提示音，是劉果寧發的：“我查了，‘人工智慧倫理’的翻譯沒問題——晚上想吃什麼？我煮番茄雞蛋麵，加兩個滷蛋。”
她笑了，敲下第一行字。陽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落在小腹上，落在鍵盤上，落在書架的合影上。風裡飄著槐花香，像當年話劇社的茉莉花茶味，像未名湖的銀杏葉味，像所有她愛過的、正在愛的時光。
她摸了摸小腹，輕聲說：“寶寶，媽媽要開始新的演出了——這次的劇本，是我們一起寫的。”
窗外的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像當年話劇社舞臺的幕布，緩緩拉開，露出新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