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風還沾著左岸咖啡館的肉桂香時，孫嘉彧正蹲在衣櫃前翻找——淺紫色布包壓在最底層，布料邊緣泛著舊，像極了高中演朱麗葉時的紗裙邊角。她指尖碰到硬邦邦的東西，抽出來看，是劉果寧在巴黎莎士比亞書店買的舊版《羅密歐與朱麗葉》，書脊上還留著他用鉛筆寫的小字：“我們的劇本，要演一輩子。”
手機震動聲從床頭傳來。孫嘉彧擦了擦指尖的灰塵，螢幕亮起是劉果寧的訊息：“樓下有檸檬糖，我買了最酸的那種。”尾綴是個舉著髮帶的卡通小人——那是她上週用他的程式碼畫的，說要“把當年的小標記存進手機裡”。
下樓時，風裹著槐花香撞過來。劉果寧站在老槐樹底下，白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左眉骨的淺疤在陽光下泛著淡粉，手裡舉著透明塑膠盒，檸檬糖的黃色糖紙在風裡晃。他看見她，眼睛彎成當年演羅密歐時的樣子：“本來想帶巴黎的馬卡龍，可你說過，最甜的糖要配最鹹的海。”
最鹹的海——西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記憶的閘門。孫嘉彧想起高三畢業那天，他們擠在綠皮火車的過道里，她把臉貼在車窗上看掠過的樹影，劉果寧舉著她的淺紫色髮帶說：“等我們畢業，要去海邊，把髮帶系在礁石上，這樣海風就能記住我們的臺詞。”
車開了三個小時，當鹹溼的風鑽進車窗時，孫嘉彧差點哭出來。窗外的海岸線越來越近，像當年畢業旅行時，她趴在劉果寧背上，聞著他襯衫上的洗衣粉味，聽他數“還有三公里就到啦”。
沙灘還是當年的樣子。細軟的沙粒鑽進帆布鞋縫，孫嘉彧踩著劉果寧的腳印走，像高中排話劇時，她踩著他的影子練臺步。劉果寧突然停住，從揹包裡掏出個摺疊凳：“先坐會兒，我去拿點東西。”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孫嘉彧坐在凳子上，摸著腳邊的貝殼——和當年她撿的那個一模一樣，螺旋紋裡藏著細沙。遠處傳來王宇的喊叫聲：“嘉彧！看這邊！”
她抬頭，心臟突然漏跳一拍。
沙灘中央，白色蠟燭擺成了當年話劇社舞臺的形狀，燭火在風裡搖晃，像無數顆小星子。林老師站在蠟燭圈旁邊，手裡捧著藍皮紀念冊，封皮上的“話劇社回憶錄”還是當年的鋼筆字。張悅舉著個投影儀，螢幕上正放著高中的劇照：她穿淺紫色紗裙站在階梯上，劉果寧站在下面，眉骨裹著紗布，手裡攥著臺詞本，旁邊寫著林老師的批註：“舞臺上的搭檔，人生裡的同路人。”
“果寧說，要把當年的舞臺搬過來。”林老師走過來，把紀念冊塞進她手裡，“當年你總說‘演朱麗葉是說自己的話’，現在該說最想說的那句了。”
劉果寧的腳步聲從背後傳來。孫嘉彧轉身，看見他懷裡抱著個大盒子，盒蓋掀開，裡面是用淺紫色髮帶纏起來的戒指盒——髮帶的邊角還帶著舞臺燈烤過的毛邊，像當年他舉著它喊“你的髮帶掉了”時的樣子。
他單膝跪在沙灘上，燭火映得他眼睛發亮：“孫嘉彧，當年我在舞臺上握著你的手說‘不要怕’，今天我想握著你的手，說‘一輩子都不要怕’。”他開啟戒指盒，鑽戒的光和燭火撞在一起，“這個戒指，是用你當年的髮帶纏的——我查了三個月的手工教程，生怕纏歪了。你說過，髮帶是我們的小標記，現在我想把它變成一輩子的標記。”
孫嘉彧的眼淚砸在沙地上。她蹲下來，摸著他眉骨的疤——和當年撞翻道具箱時的位置一模一樣，淺得像被風吻過的痕跡：“你當年的疤還在。”
“故意留的。”劉果寧抓住她的手，把戒指戴在她無名指上，“這樣就算你在全世界迷路，只要摸到這個疤，就能找到我。”
張悅的掌聲先響起來，接著是林老師的，然後是王宇舉著投影儀喊“親一個”。孫嘉彧撲進劉果寧懷裡，聞著他襯衫上的海水味，想起當年在舞臺上，他抱著她轉圈時，她聽見臺下的掌聲，卻只看得見他眉骨的疤。
夕陽掉進海里時，他們坐在礁石上。孫嘉彧把髮帶系在礁石的縫隙裡，風一吹，髮帶飄起來，像當年她在舞臺上甩動的裙襬。劉果寧從包裡掏出那本舊版《羅密歐與朱麗葉》，翻到第三幕第二場，輕聲念：“我藉著愛的輕翼飛過園牆，因為磚石的牆垣是不能把愛情阻隔的。”
孫嘉彧靠在他肩上，摸著無名指的戒指——髮帶的布料還帶著她的溫度。她想起巴黎的星星胸針，想起未名湖的銀杏葉，想起高中排練室的燈光，所有的片段都像電影鏡頭，在眼前閃過，最後停在眼前的海岸線：“劉果寧，你說我們的劇本，要演到什麼時候？”
劉果寧把她的手放進自己兜裡，手心的溫度裹著她的：“演到頭髮白了，演到牙掉了，演到海風再也吹不動髮帶的時候。”
海浪拍打著礁石，把髮帶吹得更高。孫嘉彧望著遠處的落日，突然笑了——當年她演朱麗葉時，總怕忘詞；現在她站在海邊，卻覺得所有的臺詞都不用背，因為劉果寧的手，就是最準的提詞器。
林老師的喊聲從沙灘上傳來：“嘉彧果寧！過來拍合照！”劉果寧拉起她的手，往蠟燭圈跑。孫嘉彧的髮帶從礁石上飄下來，劉果寧彎腰撿起，像當年那樣舉著它笑：“朱麗葉，你的髮帶掉了。”
孫嘉彧笑著撲過去，搶走髮帶系在脖子上：“這次換我抱著它，一輩子都不掉。”
燭火還在燒，投影儀還在放著當年的劇照，林老師的相機快門聲響起時，孫嘉彧看見劉果寧眉骨的疤，看見自己無名指的戒指，看見遠處的海平線——所有的時光都揉在一起，像一顆糖，外層是鹹鹹的海水，裡面是甜甜的檸檬味，慢慢化在嘴裡，變成一輩子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