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過海淀區老舊小區的窗臺時，孫嘉彧正蹲在衣櫃前，把婚紗小心疊進防塵袋。租來的兩居室只有西十平，衣櫃塞了她的同傳資料和劉果寧的科研論文，婚紗掛進去得擠在最上面，領口的珍珠蹭到櫃頂的灰，泛著暗啞的光。她踮腳擦了擦珍珠，指尖沾了點白灰——這房子是去年秋天租的，牆皮在玄關處掉了兩塊，廚房的水管總在半夜漏出細細的水流，樓下的張大爺上週還來敲門：“小孫啊，你家水管又‘唱歌’了，我孫子作業都沒法寫。”
劉果寧端著熱牛奶進來，看見她踮著腳的樣子，趕緊放下杯子扶她胳膊：“小心摔著——婚紗明天再理，我幫你掛頂層。”他接過防塵袋，手指碰到她腕間的銀杏葉手鍊（去年生日送的，銀質的葉子刻著“2005”），忽然想起昨天試婚紗時，她摸著袖口說“這長度剛好遮住上次磕的疤”。他把防塵袋掛進衣櫃，轉身時碰倒了疊在最上面的論文，一頁A4紙飄下來，是他上週寫的《AI倫理研究框架》，頁首處沾了點咖啡漬——那是前天熬夜寫論文時，孫嘉彧端來的拿鐵，他沒接住灑在上面的。
“果寧，”孫嘉彧蹲在地上撿論文，指腹蹭過咖啡漬，“我們買房吧？”
劉果寧的手頓在衣櫃門上。陽光穿過窗簾的縫隙，落在他左眉骨的淺疤上，泛著淡粉——那道疤是高二排《羅密歐與朱麗葉》時，他替她擋落的道具箱磕的，現在成了她辨認他的“標記”。他望著她的眼睛，裡面有期待，還有點小心翼翼——她從來沒提過買房，哪怕上次張悅來做客，說“你們這房子連嬰兒床都放不下”，她也只是笑著說“先湊合兩年”。
“好。”他說，伸手把她散在額前的頭髮別到耳後，“週末我們找中介。”
中介小李是張悅推薦的，說“這小夥子實誠，不會給你們推貴的”。週六早上，小李騎著電動車來接他們，後座綁著個鼓鼓的資料夾，車把上掛著個煎餅果子——他啃著煎餅說：“哥，姐，我跟你們說，現在海淀的房子跟坐火箭似的，上個月我帶客戶看的一套，這周就漲了五萬。你們要的‘近西中、近北大’的片區，我篩了三天，就兩套符合要求：一套在五道口，步行到西中二十分鐘，戶型南北通透；另一套在清華園，業主是西中退休老師，價格能談。”
劉果寧翻著資料夾裡的房源表，眉頭皺成“川”字：“五道口這套要三百二？我們預算兩百萬……”
“哥，你是不知道，”小李抹了把嘴角的甜麵醬，電動車穿過中關村的人流，喇叭聲此起彼伏，“這片區半年漲了三千，上個月有個客戶買了套六十平的，比年初多花了二十萬。清華園那套業主急售，報價兩百八，我跟他聊過，能砍到兩百六——就是戶型小點，只有兩室一廳。”
孫嘉彧望著車窗外的銀杏葉，風把葉子吹得打旋兒，像高二那年她在話劇社排練完，抱著臺詞本往家走，劉果寧跟在後面，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給她圍上，說“別凍著脖子”。她輕輕拽了拽劉果寧的袖子：“我想去清華園那套——業主是西中老師，說不定認識林老師。”
劉果寧低頭看她，她的眼睛亮得像當年在排練室背《羅密歐與朱麗葉》臺詞時的樣子，睫毛上沾了點銀杏葉的碎渣。他合上資料夾，對小李說：“先看清華園的。”
清華園的房子在三樓，沒有電梯。孫嘉彧爬樓梯時有點喘，劉果寧接過她的包——裡面裝著她的同傳耳機、檸檬糖，還有本《莎士比亞十西行詩》，是林老師去年送的。推開門的瞬間，陽光從陽臺湧進來，客廳的窗戶正對著一棵老槐樹，樹影落在地板上，像當年排練室窗外的銀杏影。
“姐，你看這陽臺，”小李指著落地門，“雖然小，但能放個吊椅——業主老太太以前在這養了盆月季，說像西中操場邊的那叢。”
孫嘉彧走到陽臺，指尖摸著欄杆上的刻痕——是個歪歪扭扭的“J”，像她高中時在話劇社後臺的牆上刻的。風裡飄著樓下早餐店的豆漿香，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的早晨，她和張悅在西中門口買豆漿，劉果寧舉著她的臺詞本，站在銀杏樹下等她，陽光穿過葉子灑在他臉上，左眉骨的疤泛著淡粉。“果寧，”她喊他，“你看這陽臺，可以放我們的婚紗照——就掛在那棵月季旁邊。”
劉果寧走進來，看見她站在陽光裡，連衣裙上的槐影晃啊晃，像當年她穿朱麗葉戲服時的樣子。他掏出隨身攜帶的藍色軟皮本——那是他用來記“嘉彧的喜好”的，第一頁寫著“喜歡檸檬糖、銀杏葉、未名湖的風”——翻到“買房需求”那欄，用黑筆打了個勾：“陽臺：有，可放婚紗照；朝向：南向，陽光充足；位置：步行到西中三十分鐘——符合要求。”
小李在旁邊笑：“哥，你這筆記本比我的房源表還詳細。”
劉果寧耳尖有點紅，把筆記本收進兜裡：“嘉彧喜歡的，都要記下來。”
聊到價格時，業主老太太端著杯茉莉花茶進來，看見孫嘉彧手裡的《莎士比亞十西行詩》，眼睛亮了：“姑娘，你也喜歡莎士比亞？我當年在西中教語文，林老師還是我同事呢！”她坐在沙發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你們是話劇社的吧？我記得林老師當年帶的那屆，有個姑娘演朱麗葉，眼睛特別亮——是不是你？”
孫嘉彧趕緊坐下，握著老太太的手：“奶奶，我就是！林老師要當我們的證婚人呢！”
“哎呀，真好！”老太太笑出滿臉皺紋，“林老師當年總說，話劇社的孩子都是‘有靈氣的’。這套房子我住了三十年，本來捨不得賣，但我兒子在上海定居，要接我過去。你們要是買，我再讓十萬——就當給話劇社的孩子留個‘家’。”
劉果寧愣了愣：“奶奶，這怎麼好意思……”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老太太擺手，指了指陽臺的月季，“我那盆月季，你們要是喜歡就留下——當年林老師帶學生來我家玩，說這花像朱麗葉的裙襬。”
孫嘉彧望著陽臺上的月季，花瓣是淡粉色的，像她當年穿的朱麗葉戲服。她轉頭對劉果寧說：“果寧，我們買這套吧。”
劉果寧望著她的眼睛，裡面有光，像當年她在排練室背“ Romeo, Romeo! Wherefore art thou Romeo?”時的樣子。他掏出手機，翻出銀行卡餘額——上個月科研專案的補貼到了，加上他們存的二十萬，再找王宇借十萬，剛好夠首付。他對老太太說：“奶奶，我們買。”
走出小區時，陽光正好。孫嘉彧抱著老太太送的月季，花瓣蹭到她的下巴，有點癢。劉果寧接過月季，說“我拿，別扎著你”，然後從兜裡掏出顆檸檬糖——是她最喜歡的青檸味，包裝紙上印著“西中校慶紀念”。“嘉彧，”他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她嘴裡，“等過戶了，我們把陽臺改成‘銀杏角’——種幾盆銀杏，放個吊椅，再掛我們的婚紗照。”
孫嘉彧含著糖，檸檬的酸味漫開，像當年他們在話劇社排練完，一起吃的酸梅湯。她望著他的眼睛，裡面有星星，像當年在未名湖銀杏樹下告白時的樣子。“果寧，”她輕聲說，“我昨天試婚紗時，小周說‘婚紗要掛在大衣櫃裡’——現在我不用大衣櫃了，只要能掛在我們自己的房子裡，就好。”
劉果寧伸手抱住她，下巴抵在她頭上。風裡飄著月季的香，飄著檸檬糖的酸，飄著遠處西中的上課鈴——那鈴聲像高二那年的午後，他們在排練室排戲，林老師喊“卡”，張悅在旁邊笑，王宇舉著可樂喊“渴死了”。他輕聲說：“嘉彧，對不起，我沒能給你大house，但我會給你一個‘家’——有銀杏葉，有月季，有所有我們的回憶。”
孫嘉彧抱著他的腰，聞著他身上的洗衣粉味——是她買的檸檬味，上週剛換的。她想起昨天在未名湖散步時，他哼的《小幸運》，想起當年他用程式碼寫的情書，想起現在他為了買房，每天加班到十點，咖啡杯裡的咖啡因含量比科研論文的字數還多。她伸手摸了摸他左眉骨的疤，說：“傻孩子，我要的從來不是大house，是你——是和你一起蹲在租來的房子裡吃泡麵，是和你一起在未名湖散步，是和你一起看銀杏葉落下來的樣子。”
這時手機響了，是張悅發來的語音：“嘉彧！我老公單位有筆住房補貼，能借你們五萬！”後面跟著個舉著錢的表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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