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陽光裹著豆漿香鑽進廚房窗戶時，孫嘉彧正踮著腳翻平底鍋裡的煎蛋。她穿了件劉果寧的藏青色牛津紡襯衫，下襬鬆鬆垮垮蓋過膝蓋，隆起的肚子把襯衫前襟頂出個溫柔的弧度——昨晚臨睡前劉果寧還吐槽“我的襯衫要變成孕婦裝了”，可今早遞襯衫時，他特意把領口的扣子鬆開了兩顆。
油星子“噼啪”跳著，孫嘉彧舉著鍋鏟偏頭笑。窗外的梧桐樹剛抽新芽，嫩黃的葉子像小巴掌似的拍著玻璃，樓下早餐攤的阿婆正喊“豆漿油條熱乎嘞”，聲音裹著風鑽進廚房，和煎蛋的香氣纏在一起。
“嘉彧，我去取快遞！”劉果寧揉著雞窩頭從房間裡鑽出來，眼鏡片上還沾著睡痕，手裡攥著昨晚寫了一半的“念昔飲食清單”，“昨天買的孕婦奶粉到了，快遞櫃簡訊說在1號櫃。”
“慢點兒！”孫嘉彧衝他背影喊，“別摔著——你現在可是咱家的‘搬運工擔當’！”
劉果寧的笑聲撞在門上，隨著“咔嗒”一聲門響飄出去。孫嘉彧轉身往玻璃壺裡加紅棗，昨天煮的紅棗茶剩了半壺，她打算再熱一熱——爺爺要是來了，肯定愛喝這個。
樓下單元門的銅鈴突然響得急。孫嘉彧擦著手往玄關走，剛摸到門把手，就聽見劉果寧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點意外的愣怔：“爺爺？你怎麼來了？”
門被推開時，孫嘉彧先看見的是個灰布袋子——布袋子上印著“青陽縣農科所”的白字，邊角磨得發亮，像是拎了很多年。然後才是爺爺的臉：鬢角全白了，額頭上的皺紋比去年春節時深了些，手裡攥著布袋子的提手，指節因為用力泛著青白。
“爺爺！”孫嘉彧趕緊迎上去，伸手扶他胳膊，“快進來坐，我剛煮了紅棗茶！”
爺爺的手有點抖，被孫嘉彧扶著往沙發走時，眼睛一首盯著她的肚子。布袋子放在腳邊，露出裡面用報紙裹著的年糕，還有一塑膠袋曬乾的紅棗——都是老家的東西，去年春節劉果寧帶孫嘉彧回去時，爺爺在院子裡曬了整整一竹匾。
“嘉彧……”爺爺坐進沙發裡，後背挺得首，像當年給村裡小孩上課的樣子（他退休前是青陽縣農科所的技術員，一輩子和莊稼打交道），“我……我帶了點年糕，你小時候愛吃的——哦不對，是果寧小時候愛吃的……”他突然卡殼，手忙腳亂摸口袋，從裡面掏出個紅布包，“還有這個，給念昔的。”
紅布包展開時，孫嘉彧聽見劉果寧吸了吸鼻子。是個銀鎖，鎖身刻著纏枝蓮，鎖底墜著個小鈴鐺，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顯然是新打的，鎖身還泛著亮銀的光。
“去年春節你們回去，我沒好意思拿出來。”爺爺的聲音有點啞，指尖摩挲著銀鎖的花紋，“那時候我還跟果寧吵架，說他學計算機‘不接地氣’，說嘉彧做翻譯‘不穩定’……”他抬頭看向孫嘉彧，眼睛裡浮著水光，“後來果寧寄了他的科研論文給我，我找農科所的小吳幫我看——小吳說，果寧研究的人工智慧能幫農民測土壤肥力，比我當年用的試紙準十倍。”
劉果寧站在爺爺旁邊，手輕輕搭在他肩膀上。他的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爺爺打斷：“還有嘉彧，前幾天我在電視上看見你——哦不是，是果寧給我發的影片，你在國際會議上做翻譯，說‘語言是給孩子的第一份禮物’。”爺爺摸了摸孫嘉彧的手背，老繭蹭過她的皮膚，帶著點莊稼地的溫度，“我老糊塗了，之前總覺得‘穩定’才是好日子，現在才明白……”他指了指孫嘉彧的肚子，又指了指劉果寧，“你們倆在一起，比什麼都穩。”
孫嘉彧的鼻子有點酸。她接過銀鎖，鈴鐺輕輕響了一聲，像春天的風穿過梧桐葉。她把銀鎖貼在肚子上，對著爺爺笑：“爺爺，這鎖真好看——念昔肯定喜歡。”
劉果寧轉身往廚房走，端起熱好的紅棗茶放在爺爺手邊。茶煙裊裊上升，裹著爺爺的白髮，孫嘉彧突然想起去年春節在老家，爺爺蹲在院子裡給她摘橘子，說“這橘子甜，是我特意給你留的”，結果橘子剛遞到她手裡，就被劉果寧搶了半個——那時候爺爺還瞪他，說“果寧你都多大了還搶嘉彧的橘子”，可眼睛裡全是笑。
“爺爺，喝口茶。”孫嘉彧拿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紅棗，“是果寧煮的，他現在煮茶可厲害了，比我煮的還甜。”
爺爺端起茶杯，湊到嘴邊抿了一口，眼睛亮起來：“嗯，甜——和去年春節的味兒一樣。”他放下茶杯，從布袋子裡掏出用報紙裹著的年糕，報紙上還沾著灶灰，“這年糕是我昨天凌晨起來蒸的，用的是去年收的晚稻，沒放糖，你要是覺得淡，就蘸點蜂蜜——果寧小時候最愛這麼吃。”
孫嘉彧接過年糕，報紙的油墨味混著米香鑽進鼻子。她抬頭時，看見劉果寧正盯著爺爺的手——爺爺的手掌佈滿老繭，指縫裡還沾著點泥土，像去年在老家種玉米時的樣子。劉果寧的喉結又動了動，突然蹲下來，握住爺爺的手：“爺爺，去年春節我不該跟你吵架。”
“傻孩子。”爺爺拍了拍他的手背，“我才要跟你道歉——我活了七十歲，總覺得‘按我走的路走才對’，可忘了你們年輕人的路，比我當年的寬多了。”他抬頭看向孫嘉彧，聲音軟下來，“嘉彧，之前我不讓果寧學計算機，是怕他累——可現在看你們倆，累得高興，比什麼都強。”
孫嘉彧的眼睛溼了。她摸了摸肚子，裡面的念昔好像動了一下，輕輕踹了她一腳——像在回應爺爺的話。她笑著把年糕放在茶几上，轉身往廚房走：“爺爺，我去煎年糕！蘸蜂蜜，果寧小時候最愛吃的那種！”
廚房的抽油煙機“嗡嗡”轉起來，年糕在平底鍋裡“滋滋”響著，散出甜絲絲的米香。爺爺坐在沙發上，看著劉果寧蹲在腳邊幫他揉膝蓋——去年冬天爺爺的老寒腿犯了，劉果寧特意買了個電暖寶寄回去——突然說：“果寧，你媽昨天給我打電話，說你爸把你去年的科研成果貼在書房牆上了。”
“我爸？”劉果寧抬頭，“他不是說‘人工智慧倫理研究是虛的’嗎？”
“你爸嘴硬。”爺爺笑，皺紋擠成一朵花，“昨天我去你家，看見他對著那篇論文看了半小時，還跟你媽說‘果寧這小子，比我當年強’。”
孫嘉彧端著煎好的年糕出來時，正聽見這句話。她把盤子放在爺爺面前，蜂蜜罐子擱在旁邊：“爺爺，嚐嚐，剛煎的，外脆裡軟！”
爺爺夾起一塊年糕，蘸了點蜂蜜，咬了一口。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白髮上，落在劉果寧的眼鏡片上，落在孫嘉彧的肚子上。年糕的甜香裹著紅棗茶的甜，裹著爺爺的笑，裹著念昔輕輕的胎動，在房間裡繞來繞去。
門鈴突然響了。劉果寧去開門，回來時手裡抱著個紙箱——是孕婦奶粉。他把紙箱放在茶几上，對著爺爺晃了晃：“爺爺你看，這是給嘉彧買的，進口的，含鈣高。”
爺爺湊過去，摸了摸紙箱上的英文標籤：“好，好——嘉彧要多喝，孩子需要鈣。”他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從口袋裡掏出個紅布包，比之前的銀鎖小一圈，“還有這個，是給嘉彧的。”
紅布包裡是一把曬乾的核桃，殼上還帶著淺褐色的紋路：“這是我在山上摘的野核桃，曬乾了，剝仁兒給嘉彧吃——補腦子，對孩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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