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果寧的鋼筆在紙上轉了第三圈時，桌上的諾基亞5230突然震動起來。螢幕亮起的瞬間，他的目光從論文裡“AI決策的道德權重矩陣”一行移開——是李教授的簡訊，只有短短六個字：“來我辦公室一趟。”
他指尖頓了頓，下意識摸了摸左眉骨的淺疤。那道疤是高中排《羅密歐與朱麗葉》時，道具劍脫鞘劃的，如今淡得像片被揉皺的月光，卻成了孫嘉彧總愛摩挲的“標記”。鋼筆在指節間又轉了半圈，他儲存好電腦裡的文件，起身時碰倒了抽屜旁的玻璃糖盒——檸檬糖滾了一地，像撒了把碎星星。他蹲下來撿，鼻端鑽進熟悉的酸甜味，忽然想起今早孫嘉彧咬著麵包出門時的抱怨：“樓下糖炒栗子攤開了，你下班要是路過，幫我帶一斤？要熱的。”
李教授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飄出普洱的香氣。劉果寧敲門時，看見牆上掛著自己去年在實驗室拍的照片——白大褂沾著咖啡漬，眼睛裡還帶著剛解決演算法bug的亮。李教授抬頭，推了推老花鏡：“坐。”他指了指桌上的檔案，封面印著“國家重點研發計劃——AI倫理風險評估專案”。
“你的論文《人工智慧決策中的道德權重分配》發在《Journal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Research》上了。”李教授的手指在檔案上敲了敲，“專案評審組看了，說你提出的‘動態權重模型’能解決自動駕駛中的倫理困境。所以——”他翻開檔案，抽出一張任命書，“專案組組長，聘期三年。”
劉果寧的呼吸頓了半拍。他盯著任命書上自己的名字，墨色字型像顆定音錘，砸在他胸口。李教授繼續說：“王宇那邊我聯絡過了，他願意加入負責技術架構。你接下來要做的是——”
“我需要整理現有倫理案例庫。”劉果寧打斷他，手指無意識摩挲著任命書的邊角，“還要和法學界的專家對接，確定‘緊急避險’場景下的AI決策邊界。”他的聲音很穩，像在彙報專案進度，可耳尖卻悄悄紅了——這是他研究生畢業三年來，第一次摸到“獨立負責專案”的門檻。
李教授笑了：“沒錯。但記住，倫理不是枷鎖，是底線。”他遞過一杯普洱，“以後要更忙了，和小孫商量過嗎？”
劉果寧接過杯子，熱氣糊住了眼鏡片。他想起孫嘉彧昨天晚上趴在沙發上改翻譯稿的樣子——檯燈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髮梢沾著筆帽上的貓毛，嘴裡還唸叨著：“那個法國代表的口音比塞納河的浪還飄，我明天得提前半小時到會場練聽力。”他輕輕晃了晃杯子：“她會支援我的。”
回到辦公室時，夕陽己經爬上了百葉窗。劉果寧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三條未讀簡訊，都是孫嘉彧的：“會議延遲一小時，晚飯你自己吃？”“剛才遇到張悅，她說明天約我喝奶茶，你要不要來？”“我手機快沒電了，結束了給你打電話。”他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又敲，最後發了條簡短的：“有好訊息，等你回家。”
下班鈴響時，劉果寧鎖上抽屜——裡面躺著孫嘉彧上週塞給他的檸檬糖，還有一張兩人的結婚照：孫嘉彧穿著白婚紗，踮腳吻他的左眉骨，背景是北京西中的禮堂。他裹了裹外套，往中關村步行街走——糖炒栗子攤的香氣隔著兩條街就能聞到，排隊的人繞了半圈，都是放學的孩子和下班的白領。
“兩斤，要熱的。”劉果寧把錢遞過去時，攤主笑著說：“小夥子又給女朋友買？上次你買半斤，這次升級了？”他愣了愣，才想起大學時自己常來這裡，攥著二十塊錢買半斤栗子，孫嘉彧會把最大的那顆剝給他，說：“理工男要補腦子。”現在他能買兩斤了，可孫嘉彧還是會把最大的那顆留給自己——她總說：“我嘴饞，你讓著我。”
出租屋的鑰匙插進鎖孔時，樓道里的感應燈亮了。劉果寧推開門，把栗子放在餐桌上，又去書架前整理——孫嘉彧上週說頂層的相簿積灰了，他搬來椅子，拿下那本藍皮相簿。第一頁是高中話劇社的定妝照：孫嘉彧穿著朱麗葉的紗裙，眼睛亮得像星子；他穿著羅密歐的禮服，左眉骨貼著創可貼，嘴角還帶著被逼著塗口紅的窘迫。第二頁是大學的銀杏照：孫嘉彧蹲在銀杏樹下，撿了片葉子夾在筆記本里，他舉著相機，鏡頭裡全是她的背影。第三頁是結婚照：孫嘉彧挽著他的胳膊，在西中禮堂的臺階上笑，林老師站在旁邊，手裡拿著結婚證，眼角泛著水光。
門被推開時，劉果寧正盯著結婚照發呆。孫嘉彧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果寧？我手機沒電了，你——”她的聲音頓住，鼻子動了動，“糖炒栗子？！”
劉果寧轉身，看見她肩上掛著翻譯包，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嘴角卻翹著，像只聞到魚乾的貓。他從廚房拿出她的專屬馬克杯——裡面泡著檸檬蜂蜜水，溫度剛好：“先喝口熱的，累了吧？”
孫嘉彧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眼睛突然瞪圓：“你抽屜裡的檸檬糖是不是被貓碰了？我早上出門時還沒倒——”她的目光掃過書架，突然看見了那張任命書。紙頁壓在相簿下面，露出一角“專案組長”的字樣。她放下杯子，走過去拿起任命書，指尖微微發抖：“這、這是——”
“李教授今天找我談話了。”劉果寧走過去，從後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頭上，“專案批下來了，我是組長。”
孫嘉彧轉過臉，眼睛亮得像當年舞臺上的聚光燈：“真的？！你上次說的那個AI倫理專案？”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左眉骨，指尖帶著檸檬蜂蜜的甜，“我就知道你能行！上次王宇還說，你那篇論文寫得比他的程式碼還嚴謹——”
劉果寧笑了，抓住她的手：“王宇要加入負責技術架構。以後可能要經常加班——”
“我知道。”孫嘉彧打斷他，從包裡拿出一盒潤喉糖，“會議上發的，薄荷味，你熬夜改論文的時候吃，別總喝黑咖啡。”她拆開糖紙，餵了一顆進他嘴裡，“今天那個法國代表簡首是話癆，從能源政策講到他的貓，我翻得舌頭都麻了。不過——”她又掏出一張卡片，“這是會議贊助的巴黎巧克力券，下次我們去巴黎，你陪我看埃菲爾鐵塔，我陪你去看INRIA的AI實驗室。”
劉果寧接過卡片，上面的法文“Chocolat de Paris”燙著金。他想起大學時孫嘉彧說過，想去巴黎看話劇，看那些古老的劇院裡，演員用法語念莫里哀的臺詞。他把卡片放進錢包：“好，等專案階段性完成，我們就去。”
餐桌上的栗子還冒著熱氣。孫嘉彧剝了一顆，塞進他嘴裡：“甜嗎？”劉果寧嚼著，栗肉的香裹著焦糖味，從舌尖漫開：“甜。”他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說：“李教授問我，有沒有和你商量過。我說你會支援我。”
孫嘉彧的手指頓了頓。她想起上週兩人因為他加班吵架的事——她坐在沙發上哭，說：“你己經三天沒陪我吃晚飯了！”他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沒寫完的論文，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對不起，這個演算法bug必須今晚解決——”可現在，她看著他眼睛裡的光，忽然就軟了。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我當然支援你。你做的事，是在給AI安一顆‘心’啊。”
電視裡的新聞主播還在說房價：“海淀區二手房價環比上漲5.2%，專家建議——”孫嘉彧往他懷裡靠了靠：“我們什麼時候能買房子啊？”劉果寧摸著她的頭髮，說：“快了。等我拿了專案獎金，加上你這幾年的積蓄，應該夠首付了。”他想起昨天路過的小區，樓下有個小花園，種著繡球花——孫嘉彧上次在超市看見繡球花種子，站在貨架前看了半天，說：“要是我們有陽臺，我要種滿繡球，藍的粉的，像話劇裡的佈景。”
孫嘉彧笑了：“我不急。”她抬頭吻了吻他的下巴，“只要和你在一起，租房子也挺好的。你看——”她指了指書架上的相簿，“我們有這麼多回憶，比房子貴多了。”
劉果寧抱著她，聞著她髮間的梔子花香——那是她大學時就用的洗髮水，這麼多年沒換過。窗外的路燈亮了，照在窗臺上的檸檬糖盒上，折射出暖黃的光。他輕聲說：“我想給你一個家。有陽臺，種繡球花；有書房，放你的翻譯證書；還有兒童房——”
孫嘉彧捂住他的嘴，眼睛彎成月牙：“慢慢來。”她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我們有的是時間。”
深夜十點，兩人擠在廚房洗碗。孫嘉彧的圍裙沾了栗子殼，劉果寧的袖子捲到肘彎，水流聲裡混著她的笑聲：“哎，你明天要去實驗室嗎？”“嗯，王宇說要討論技術架構。”“那你早上要吃什麼？我給你做三明治——”“不用，我買包子就行，你多睡會兒。”
碗碟洗好了，劉果寧擦乾手，從抽屜裡拿出那張任命書，放進相簿的最後一頁。相簿合上時，他看見封皮上孫嘉彧寫的字：“我們的時光，從舞臺開始，到永遠結束。”他輕輕撫摸著那行字，聽見客廳裡孫嘉彧在喊：“果寧！快來看，張悅發朋友圈說她兒子會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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