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嘉彧的平底鞋碾過託班門口最後一片梧桐葉時，手機裡還迴圈著張悅二十分鐘前的語音：“嘉彧，我面試到一半 HR 突然問‘你三年沒碰專業，能跟上節奏嗎’——我手都抖了，小宇要是鬧起來……”尾音裡的哭腔像根細棉線，拽得她腳步更快。
玻璃門推開的瞬間，消毒水混著橡皮泥的甜香撲面而來。託班的彩色牆面上貼滿小朋友的蠟筆畫，小宇的藍色揹帶褲在一堆碎花裙裡格外扎眼——他蹲在角落，懷裡緊緊抱著恐龍拼圖盒，睫毛上掛著的眼淚把胸前的卡通恐龍浸成深色。看見孫嘉彧，他像只被雨淋溼的小奶貓，撲過來攥住她的衣角：“阿姨！浩浩搶我的霸王龍！他把拼片扔在地上！”
年輕的陳老師快步走過來，圍裙上沾著彩泥印：“孫女士，小宇和浩浩爭拼圖，把拼片摔碎了一片……”
孫嘉彧蹲下來，平視小宇發紅的眼睛。這孩子的睫毛像極了張悅，卷卷的，哭起來像塊被揉皺的棉花糖。她用食指輕輕蹭去他臉頰的淚：“小宇的霸王龍是不是會甩尾巴？上次阿姨看你拼的時候，它的尾巴能翹到天上對不對？”
小宇抽抽搭搭地點頭，從懷裡掏出塊橙色拼片：“是……可是浩浩說我的霸王龍沒有他的三角龍厲害！”
孫嘉彧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穿條紋衫的浩浩縮在玩具櫃旁，手裡攥著塊綠色拼片，腳尖蹭著地板。她走過去，蹲下來輕聲問：“浩浩的三角龍是不是能吃很高的樹葉？我小時候也想要一隻，可是媽媽說我會把它的脖子掰斷。”
浩浩的眼睛亮了亮，攥著拼片走過來：“我的三角龍脖子有這麼長！”他用手比了個誇張的弧度。
小宇猶猶豫豫地開啟拼圖盒，把散落的拼片攤在桌上。兩個小朋友湊在一起，頭挨著頭，小宇捏著橙色拼片：“這個是霸王龍的頭，要放在最上面！”浩浩立刻舉著綠色拼片：“我的三角龍要在旁邊！它的葉子比霸王龍的牙齒還大！”
陳老師站在旁邊笑：“孫女士，還是你有辦法——我剛才勸了十分鐘，小宇都不肯鬆開盒子。”
孫嘉彧看著他們的小腦袋，忽然想起高中話劇社的排練室。那時劉果寧蹲在她腳邊，手裡舉著《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劇本，鼻尖沾著粉筆灰：“嘉彧，這句‘我願變成你的夜鶯’要輕一點，像未名湖的風掃過荷葉。”他的左眉骨還沒有疤，眼睛裡裝著整個春天的月光。
手機震動，是劉果寧的訊息：“嘉彧，實驗室的bug修好了，買了你最愛的糖炒栗子——糖放得少，不粘手。”後面跟著個舉著栗子的卡通小人。
孫嘉彧剛要回，玻璃門被撞開。張悅氣喘吁吁地衝進來，頭髮亂蓬蓬的，簡歷夾在胳膊下，看見小宇就撲過去：“寶貝！媽媽來了！”
小宇仰起臉，手裡舉著拼了一半的恐龍：“媽媽！我和浩浩拼了霸王龍！阿姨說它們是好朋友！”
張悅抱著他，眼淚砸在他的揹帶褲上：“剛才面試時，我想起小宇第一次上託班——他抱著我的脖子哭，我站在樓下聽了半小時，腿都軟了。”她轉頭看向孫嘉彧，聲音裡帶著鼻音，“嘉彧，謝謝你。”
孫嘉彧握住她的手，指腹蹭過她手背的繭子——那是給小宇織毛衣磨的。“我第一次做同聲傳譯時，站在後臺腿抖得厲害，你說‘把聽眾當成蘿蔔，就不怕忘詞了’。”她笑了笑，“現在換我對你說：你還是那個能翻《莎士比亞十西行詩》的張悅，只不過多了個‘媽媽’的頭銜而己。”
夕陽把窗外的雲染成蜜色。託班的小朋友排著隊放學，小宇舉著拼圖朝浩浩揮手：“明天我帶恐龍書給你！”浩浩蹦跳著回應：“我帶我的三角龍玩具！”
晚上七點，出租屋的暖燈亮著。劉果寧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放著筆記型電腦，螢幕裡是未完成的程式碼。孫嘉彧把栗子倒進玻璃碗，剝了一顆塞進他嘴裡：“甜嗎？”
“甜。”劉果寧嚼著栗子，手指還在敲程式碼，“今天實驗室的專案過了中期驗收——王宇說，下次可以申請國家基金了。”
孫嘉彧摸著碗沿，忽然說：“今天小宇拼拼圖時，我想起高中你教我念臺詞——你說‘愛情是比邏輯更難破解的謎題’。”
劉果寧停下打字的手，轉頭看她。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把眼角的細紋染成溫柔的弧度。“那現在呢？現在的愛情是什麼？”
孫嘉彧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她想起包裡的驗孕棒——早上起來時，看見兩道紅槓，嚇得手都抖了，趕緊塞進包裡，首到剛才幫張悅接孩子，都沒敢拿出來看第二眼。
她故意拖長音，把另一顆栗子塞進他嘴裡：“是某個人，要當爸爸了。”
劉果寧的眼睛瞪得圓圓的：“你說什麼？”
孫嘉彧笑著站起來，走向衛生間。她從包裡拿出驗孕棒，對著鏡子晃了晃——兩道紅槓像春天的嫩芽，鮮活得要滲出水來。背後傳來劉果寧的聲音：“嘉彧，你剛才說的是真的？”
她轉身，看見他站在衛生間門口，襯衫釦子扣錯了一顆，頭髮亂蓬蓬的，像只急著找糖的大男孩。
“你猜？”她舉著驗孕棒晃了晃。
劉果寧衝過來，接過驗孕棒，手指輕輕摸著那兩道紅槓，聲音裡帶著顫：“嘉彧……我們要有寶寶了？”
孫嘉彧點頭，眼淚突然掉下來。劉果寧伸手抱住她，下巴抵在她頭頂：“我剛才還在想，等專案結束，我們去海邊——就去當年求婚的地方，再拍一組照片。現在不用了……”他的聲音哽了一下，“現在，我們要帶寶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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