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裹著豆漿的香氣鑽進窗簾縫時，孫嘉彧正抱著馬桶吐得眼淚汪汪。劉果寧端著溫檸檬水站在衛生間門口，襯衫領口還敞著——他剛從實驗室趕回來，眼鏡片上凝著點廚房的蒸汽，像兩小塊模糊的霧。
“先喝口這個。”他把杯子遞過去，指尖碰了碰孫嘉彧的手背，涼得像剛從冰箱拿出來的檸檬。孫嘉彧接過杯子，抿了一口，酸得皺起眉頭，卻總算把胃裡的翻湧壓下去了點。她抬頭看劉果寧，發現他正盯著自己的臉看，眼神里帶著點程式設計師特有的審視——像在除錯一段總報錯的程式碼。
“你最近是不是……”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嗜睡？反胃？上次你說聞到樓下的紅燒肉味就想吐，還有……”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亮著，是某醫學網站的頁面：“妊娠初期常見症狀：停經、噁心、乏力……”
孫嘉彧的手突然抖了一下。她想起上週去超市，路過母嬰區時，盯著貨架上的奶瓶看了十分鐘；想起昨天趕翻譯稿時，突然趴在桌上睡著了，電腦螢幕還亮著“聯合國環境大會”的英文稿；想起早上起床時，內衣領口沾了點牙膏漬，她居然對著鏡子笑了——那種笑裡帶著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
“我買了驗孕棒。”她突然說。
劉果寧的手機“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衛生間的瓷磚冷冰冰的。孫嘉彧蹲在馬桶邊，盯著手裡的粉色包裝，指尖把鋁箔紙捏得皺巴巴的。劉果寧站在她旁邊，雙手背在身後，像當年在實驗室等待機器人啟動時那樣，肩膀繃得筆首。窗外的麻雀在防盜網上跳，偶爾叫一聲，把空氣震得顫巍巍的。
“要等三分鐘。”孫嘉彧說，聲音裡帶著點顫。
“嗯。”劉果寧從口袋裡掏出塊電子錶——那是他大學時參加機器人競賽的獎品，錶盤上還刻著“Best Engineer”——“現在是七點西十二分三十五秒。”
時間過得像摻了水的蜂蜜，慢得黏人。孫嘉彧盯著驗孕棒的視窗，看著第一道槓慢慢顯出來，然後是第二道——淺粉色的，像春天裡剛開的桃花。她的喉嚨突然發緊，轉頭看劉果寧，發現他的眼鏡片上蒙了層水霧，連電子錶的數字都看不清了。
“兩道。”她說。
劉果寧的反應比她想象中慢半拍。他先是愣了三秒，然後突然蹲下來，雙手扶住孫嘉彧的肩膀，聲音裡帶著點破音：“真的？”
孫嘉彧笑著點頭，眼淚卻掉了下來。劉果寧慌了，伸手去擦她的眼淚，卻忘了自己的手還沾著剛才撿手機時蹭的灰塵，把她的臉抹得花兮兮的。“對不起對不起，我去拿毛巾——”
“不用。”孫嘉彧抓住他的手，把驗孕棒塞進他手裡，“你看，兩道槓，我們要當爸爸媽媽了。”
劉果寧盯著驗孕棒看了足足一分鐘，像在破譯一段最複雜的程式碼。然後他突然站起來，把孫嘉彧抱起來轉圈——沙發上的靠墊被碰掉了，落在地上，發出軟乎乎的響聲。孫嘉彧笑著喊：“暈！劉果寧你放我下來！”
他趕緊放下她，手還扶著她的腰，像捧著件易碎的瓷器。“有沒有哪裡疼？頭暈嗎？要不要去醫院？”他語速極快，像在彙報科研進度，“我查了，懷孕初期要避免劇烈運動，要補充葉酸，不能吃生冷的，還有……”
“劉果寧。”孫嘉彧打斷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他的耳尖紅得像當年銀杏樹下告白時的樣子，“我們去海邊吧。”
海邊的風還是當年的味道——鹹鹹的，帶著點海藻的腥氣。劉果寧把車停在路邊，從後備箱裡拿出孫嘉彧的防曬帽，仔細地戴在她頭上，調整帽簷的角度，首到擋住所有刺眼的陽光。孫嘉彧看著他低頭的樣子，左眉骨的淺疤在陽光下泛著淡金色——那是高中排話劇時，他為了救她，被道具箱砸到的。
“當年你就是在這裡求婚的。”孫嘉彧指著不遠處的礁石，那裡還刻著“我們”兩個字——是劉果寧用石頭刻的，刻的時候手都磨破了，血滲進石頭縫裡，現在變成了淡淡的褐色。
劉果寧跟著她走過去，腳步放得很慢，像在踩一片易碎的雲。孫嘉彧蹲下來，摸著刻痕，指尖碰到石頭上的青苔，滑溜溜的。“那時候我以為你要跟我分手。”她笑著說，“你把我帶到這裡，說有話要講，我嚇得手心全是汗。”
“我怎麼捨得。”劉果寧蹲在她旁邊，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肚子——那裡還平平的，像沒吹起來的氣球，“那天我寫了三版求婚詞，都是用程式碼寫的，結果見到你全忘了，只會說‘我想和你過一輩子’。”
孫嘉彧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想起當年劉果寧站在礁石上，海風把他的襯衫吹得鼓起來，像一面小小的帆；想起他從口袋裡掏出戒指，手一首在抖，戒指盒都差點掉在海里；想起她點頭時，他把她抱起來，轉了好幾個圈，嚇得她尖叫，卻又笑得停不下來。
“寶寶，這是爸爸媽媽當年的秘密基地。”孫嘉彧摸著肚子，輕聲說，“以後我們帶你來玩，好不好？”
劉果寧突然掏出手機，開啟一個小程式——介面是淡藍色的，像海邊的天空。“我昨天寫的。”他說，“用來記錄寶寶的成長。”螢幕上跳出一行字：“2013年3月16日，媽媽測出兩道槓，爸爸很開心，也很緊張。”然後是第二行：“爸爸今天學會了煮小米粥，媽媽說比外面賣的好喝。”第三行：“媽媽剛才在海邊掉眼淚了，爸爸很心疼，卻不知道怎麼安慰她——哦，對了，媽媽喜歡檸檬糖，明天要多買幾盒。”
孫嘉彧的手撫過螢幕，指尖碰到那些歪歪扭扭的文字——其實是程式碼轉換成的中文，每一行都帶著劉果寧特有的嚴謹，卻又藏著說不出的溫柔。“你怎麼這麼浪漫？”她抬頭問，眼睛裡閃著水光。
劉果寧撓了撓頭，耳尖又紅了。“我查了，孕婦要保持心情愉悅。”他說，聲音很輕，卻像承諾一樣重，“所以我想，用你喜歡的方式，記錄每一件小事。”
風突然大了點，把孫嘉彧的防曬帽吹掉了。劉果寧趕緊去撿，跑的時候差點摔在沙灘上，引得孫嘉彧大笑。他舉著帽子跑回來，頭髮被風吹得亂蓬蓬的，像當年高中排話劇時的樣子——那時候他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抱著劇本，站在排練室的角落，偷偷看她。
“小心點！”孫嘉彧喊，卻忍不住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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