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衛東醒來的時候，雨還在下。
窗戶外的聲音從昨晚的嘩嘩變成了沙沙，沒那麼急了，但一首沒停。他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腦子裡還殘著那個夢——媽祖娘娘衝他笑，什麼也沒說，但那眼神，溫柔得像個長輩看自家的孩子。
他翻了個身，盯著房梁發愣。
重生回來這幾個月，他啥事兒沒經歷過？被趕出門、住柴房、趕海攢錢、中彩票、蓋房子、救小虎鯨……樁樁件件，說出來能讓人把眼珠子瞪出來。可有些事，他沒跟任何人說過，連二毛都沒說。
陳衛東想起每次路過廟門口那股子心虛勁兒，忽然覺得自己挺可笑。上輩子醉死海里，這輩子重來一回，還得了能在水裡呼吸的本事——這麼大的秘密，他藏得嚴嚴實實的，可每次走到廟門口，就跟做了虧心事似的。
媽祖娘娘要是有靈真想咋著他，早咋著了。
他坐起來，往外頭看了一眼。雨不大，沙沙的，院子裡的棗樹樹被洗得綠油油的，地上積了一窪一窪的水。
陳衛東下了床，套上件乾淨衣裳，去灶房翻騰了一通。
之前買的蘋果還有幾個，香蕉也有兩把，他又從罈子裡夾了些二毛媽醃的泥螺，裝在碗裡，用塊布蓋上。想了想，又拿了瓶酒。
東西收拾好，他把那隻小狼狗從柴房裡放出來。
這小東西是之前從鎮上買回來的，那時候才一月朵大，現在兩個月大了，個也長了些，看著虎頭虎腦的。陳衛東最後決定叫它“大黃”，餵了這些天，己經跟他熟了，見他就搖尾巴。
大黃在雨裡撒了會兒歡，抖了一身水珠子，跑回來蹭他的腿。
陳衛東彎腰拍拍它腦袋：“走，跟我去個地方。”
一人一狗，披著雨衣，往村東頭走。
路上沒人。雨天的村子安靜得很，家家戶戶門窗關著，偶爾傳來幾聲雞叫狗吠，聽著悶悶的。陳衛東踩著溼漉漉的石板路，走了幾分鐘，到了媽祖廟跟前。
廟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點香火的光。
陳衛東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廟裡頭不大，一間正殿，供著媽祖娘娘的神像。神像是木雕的，彩繪有些剝落了，但眉眼還看得清楚——慈眉善目的，微微低著頭，像在看跪在跟前的香客。
香案上擺著幾樣供果，香爐裡插著三根香，剛點上不久，青煙嫋嫋地往上飄。不知道是誰比他來得更早。
陳衛東把帶來的東西放在香案上，從香案邊上的香筒裡抽出三根香，就著燭火點著，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把香插進香爐裡。
大黃蹲在廟門口，沒進來，歪著腦袋往裡看。
陳衛東在蒲團上坐下來。
他坐了好一會兒，沒說話。
香火的氣味在鼻尖飄著，淡淡的，讓人心裡安靜。廟外頭的雨聲沙沙的，像有人在遠處說話，又像什麼也沒說。
陳衛東低著頭，看著面前的地磚。
地磚是青石鋪的，磨得光溜溜的，不知道多少人跪過。他盯著那些紋路看了半天，忽然開口了。
“媽祖娘娘，”他說，聲音低低的，“我叫陳衛東，土生土長的漁村人。上輩子活了五十多年，爛了半輩子，最後醉死在海里。”
他頓了頓，嚥了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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