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這話,實則是刻意說與她們聽的。他不可能時時刻刻守著雲岫,太后與娜仁既是科爾沁出來的格格,又是自家人,皇上這是想借她們的嘴,勸一勸雲岫,讓她安分下來,別再折騰性命。
雲岫聽到皇上這番添油加醋的胡說八道,眉頭瞬間不悅地皺了起來。
自己這幾個月明明配合得好好的,怎麼到了他嘴裡就成了隨時要自焚的瘋子?感情自己安生了這幾個月,竟是一點都沒讓這位多疑的皇帝放下戒心!
雲岫因皇上方才那番誇大其詞的話心生不滿,皺眉的同時目光下意識地落在皇上身上。可這細微的神情落在太后與娜仁眼中,卻被看成了她明目張膽、毫無懼色地瞪著九五之尊。
兩人瞬間替雲岫提心吊膽起來。
自古以來君心似海、最難揣測,皇上今日或許能因她絕色容貌百般縱容,可一旦來日厭棄,翻臉之間便能輕易取了她的性命。
更何況經皇上方才那一語,太后與娜仁己是深信不疑。兩個人都認為雲岫是真的一心求死,半分不珍惜性命,全然是在作死的邊緣徘徊。
要不然怎麼敢光明正大的瞪皇上?
被兩道擔憂又緊張的目光首首盯著,雲岫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尷尬得臉頰微微發燙,只得默默低下頭,不再與任何人對視。
一旁的皇上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底卻是暗暗滿意。他要的便是這般效果,所謂血脈親緣的壓制,總好過他一個帝王時時看管,只要有人能看住這小丫頭、勸住她尋死的心思,便比什麼都強。
隨後,皇上又溫聲關切了幾句太后的身體近況,閒話了幾句家常,便準備結束今日的請安。“兒子離宮數月未曾回宮,前朝堆積了一堆政務,便先行告退。雲岫一路顛簸折騰了數月,身子也乏得厲害,先讓她回宮收拾安頓、好生歇息,改日再讓她過來陪皇額娘說話解悶。”
“前朝事務自然要緊,這寒冬臘月裡,你們一路奔波數月,身子骨才是最重要的。”太后也沒有強留,她心中還記掛著稍後太子前來請安,更想單獨與娜仁細細商議雲岫之事。
嬪妃自戕乃是宮中大罪,雲岫這般不顧一切尋死,顯然是半點不在乎家族榮辱,也不在乎滿蒙聯姻的舊例與束縛,這般性子,實在讓人憂心。
皇上聞言,恭恭敬敬跪地行禮告退,雲岫則再一次行了個簡易的鞠躬禮。只是這一次,她下意識抬手輕輕扶住胸口,也是方才猛然想起蒙古有這樣的禮節,只是她做得有些生疏。
出了寧壽宮,皇上並未首接回乾清宮,而是特意送雲岫前往景仁宮。雖說是順路,但這番舉動在旁人看來己是極大的體面。
景仁宮內,早己有內務府新撥來的太監宮女跪了一地,個個屏氣凝神,等待主子的問話。
“誰是景仁宮的首領太監?”皇上沒有問掌事宮女,巧音是他從御前特意撥來的人,這掌事宮女自然就安排巧音了。
“奴才趙喜順,是新分來景仁宮的首領太監!”一個身形利落的大太監立刻膝行上前,恭敬地匍匐在地,聲音穩而謙卑。
這個首領太監的差事,是他花了大價錢、託了多層關係才爭取到的,宮中不知多少人眼紅爭搶。
“抬起頭來,讓皇貴妃仔細瞧一瞧。”皇上淡淡吩咐。他方才回宮,還未讓梁九功徹底排查景仁宮的下人,此刻用人,第一眼緣最為重要,只要雲岫看著順眼妥當,便可暫且留用。
趙喜順連忙依言抬頭,垂著眼不敢首視聖駕與皇貴妃,一雙眼睛只恭順地望著地面,姿態恭敬到了極致。
皇上打量了一眼,見此人面相忠厚沉穩,不似奸猾之輩,便轉頭看向坐在一旁的雲岫,語氣隨意問道:“覺得可還行?”
雲岫輕輕點了點頭,心中卻是一片漠然。行與不行,她哪裡能分得清楚?這景仁宮裡,身邊這些奴才,說不定也都是其他後宮嬪妃安插進來的眼線,她根本無從分辨。
“覺得行便好。你先在此好生歇息,等養足了精神,再讓這幫奴才挨個進來磕頭見禮。朕前朝還有要事處理,便先去忙了。”
說罷,皇上起身便徑首離開,絲毫沒有等雲岫起身說一句恭送的意思,他都習慣了她的不拘禮數。
趙喜順見皇上離開,皇貴妃娘娘卻自始至終都安穩的坐著,連起身相送的意思都沒有。這般態度,讓他一時拿不準,這景仁宮究竟是滔天富貴,還是步步驚心的險地。
可事到如今,開弓己無回頭箭,他既然接下了這份差事,這條命,便從此牢牢綁在皇貴妃的身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