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進入正殿的時候，心頭的疑惑仍未散去，可殿內那股微妙的平和，卻在他心底留下了異樣的感觸，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正常。
殿中僵持的氣氛雖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僵勁，落在皇上心裡，卻未必是惱意。
在皇上心裡，至少雲岫沒有像往常那樣，因一點小事就惡語相向，也沒有擺出那副不冷不熱的陰陽怪氣模樣。
兩人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對坐在榻上，沒有高聲爭執，沒有怨懟對視，這般光景，倒真有幾分尋常百姓人家裡，老夫老妻拌嘴後，無言相對的溫存與尷尬。
所以這份難得的平和，在梁九功貿然闖入的時候，皇上心裡自然是添了幾分不悅的。
看著梁九功像只做賊的貓似的，躬著身子躡手躡腳進來時，皇上眉頭微蹙，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何事？”
梁九功知道皇上生氣了，卻也只能硬著頭皮躬身行禮。
他太瞭解皇上的性子了。若是與皇貴妃娘娘鬧了彆扭，皇上便總愛拿身邊的人撒氣。
如今自己撞上來，怕不是要成了那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的倒黴蛋。他甚至篤定，定是皇上與皇貴妃娘娘又生了新的嫌隙，這才拿他這個老太監出氣。
“回皇上的話，今日是正月初七。按照往年的規矩，太子殿下與眾阿哥們己在乾清宮候著，等皇上去考教功課。”
說這話時，梁九功心裡還暗自和自己打著賭。
他在賭到底是皇貴妃娘娘在皇上心中分量更重，還是眾皇子的學業，更能牽動皇上的心神。
皇上瞥了眼身旁垂首不語的雲岫，又看向躬身候命的梁九功，心裡只覺得這老太監實在沒眼力見。
考校兒子們的功課，哪一日不能辦？可雲岫這般模樣，他哪裡捨得轉身就走。“讓他們先散了吧！等朕有時間，再傳他們去乾清宮。”
“嗻！”梁九功應得極快，聲音清亮，生怕再多說一個字，又惹得皇上不快。說完，他連忙躬身告退，腳步也比平日裡急促了許多，幾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正殿。
殿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內外的氣息。
雲岫這才緩緩抬眸，看向皇上輕聲說道：“皇上如果有事情要忙，便先去忙吧。我今身上也沒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想來是不會再起高熱了。”
雲岫不知道皇上是怎麼想的，反正她是真的尷尬。就好比在現代社會里，她擠在公交站等車，一抬頭竟發現自己的大老闆也站在旁邊，手裡還攥著張老年卡。
皇上呷了一口茶，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點評。“小孩子們的功課，什麼時候考教都行。朕瞧著，也就太子、大阿哥、三阿哥、西阿哥這幾個人的策論還有幾分看頭，至於八阿哥，字倒是練得不錯，剩下那幾個，簡首是一塌糊塗。”
今日皇上也算是格外謹慎，全程沒用老大、老三這般家常的稱呼。
雲岫能說剛剛皇上提到的這五個人，算是歷史上九子奪嫡裡最核心的幾個角色嗎？
除了那位一心修書、沒有能力爭儲的三阿哥，剩下的太子、大阿哥、西阿哥、八阿哥，哪一個不是攪動風雲的熱門人選？更別提最後那個勝出的西阿哥了。
殿內一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皇上說完這話，滿懷期待地等著雲岫附和幾句，卻只等來了一陣令人難堪的沉默。
皇上心裡有些不是滋味，若是換了後宮那些嬪妃，聽了這番話早就該順著杆子爬，說一些漂亮話的。
怎麼到了雲岫這兒，就成了個悶葫蘆？
皇上腦子一熱，竟破天荒地起了提點的心思，語氣裡帶著幾分教導的意味：“若是換做後宮其他嬪妃，朕說完這些，她們定會說太子及幾位阿哥尚需打磨，而朕正值盛年，教導兒子之事不必急於一時。”
雲岫原本還在努力維持著我不聽、我不頂嘴的低排程，一聽這話，心裡那股無名火騰地就燒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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