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悶響。
戈應星癱軟在地,官帽滾落一旁,花白的頭髮散亂在風中。他丟了魂,反覆唸叨著:“祖宗之法……怎會錯?怎會錯啊……”
輸了。這一輸,不僅輸掉了烏紗帽,更輸掉了長久的信仰。
幾個原本屬於舊曆派的靈臺郎面面相覷,個個縮著脖子,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去扶這“過氣領導”。
魏文魁整了整衣冠,緩步走到戈應星面前。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痛打落水狗,溫體仁甚至饒有興味地眯起眼,想看他如何立威。
魏文魁彎腰,撿起那頂沾了灰的烏紗帽。
他輕輕拍打掉上面的塵土,雙手託著,遞到了戈應星面前。
“戈副監。”魏文魁聲音溫和,“您沒算錯。”
戈應星茫然地抬頭。
“《大統歷》源自郭守敬祖師的《授時歷》,確實乃是當時版本的最優解。”魏文魁環視西周朗聲道,“只是歲月侵蝕,天體執行存在微小變數,積攢二百餘年,才有今日之誤。這非人之過,乃數之變。”
他俯身,將戈應星扶了起來。
“下官今日僥倖算準,並非比郭祖師高明,而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看得遠一些。就像是給老祖宗留下的這臺機器,做了一次系統維護,換了幾個零件罷了。修歷乃百年大計,還得仰仗戈大人這種老成持重的前輩坐鎮,把控大局。”
大堂安靜,只有風聲。
溫體仁不再是看戲的神情,目光警惕:這小子,不僅懂技術,更懂做人。
殺人誅心那是莽夫,化敵為用才是權謀。
戈應星顫巍巍地站首身子,老淚縱橫。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深深一揖:“魏大人……大才。老朽……服了。”
這一揖,徹底終結了欽天監內的新舊曆之爭。【注:歷史上的魏文魁是民間較為有名的天文學家,屬於舊曆派,後被崇禎任作欽天監監正,後與徐光啟展開了新舊曆法的廝殺。】
從今往後,欽天監只有一個聲音,那就是新派的聲音、魏文魁的聲音。
……
人群散去,好戲落幕。
魏文魁正欲收拾文書,尖細的嗓音在耳邊響起,“魏大人,借一步說話。”
王承恩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側,一臉皮笑肉不笑。
魏文魁臉上卻不動聲色:“公公有何指教?”
王承恩從袖中摸出一塊腰牌,那是出入宮禁的憑證。他將腰牌塞進魏文魁手裡,“皇爺看了你的奏報。”王承恩壓低聲音,語氣幽幽,“萬歲爺對那句‘光色微紅’,可是掛念得很吶。日食見紅,主兵戈,主後宮不寧。這天象背後的人事,皇爺想聽聽魏大人的高見。”
魏文魁掌心微微出汗。
來了。
崇禎這個疑心病晚期患者,果然被天文物理現象嚇到了,這是要問國運,問吉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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