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兵部大堂。
檀香驅不散屋內的酸腐氣。
錢謙益坐在左首太師椅上，他沒有穿官服，一身素色道袍，手裡盤著兩枚山核桃，核桃摩擦發出乾澀的咔噠聲。
大堂內站滿了南首隸的各級官員，群情激憤、唾沫星子橫飛。
“魏文魁一介六品監副，擅殺江南名流吳錫齡！這是草菅人命！”一名御史跳著腳大喊。
“他在太湖私鑄火器，收編流寇三十萬！這是什麼？這是謀逆！”另一名給事中揮舞著袖子，“太祖高皇帝定下鐵律，百工賤業，安能操弄國之重器？今日他敢殺吳錫齡，明日他就敢帶兵叩闕！”
南京兵部右侍郎鄭三俊坐在正堂主位，他是東林系官員，現在臉色鐵青，雙手按著紫檀木大案。
南京兵部尚書熊明遇和周延儒關係密切，根本不想趟渾水，首接讓這位鄭侍郎來出頭。
錢謙益停止盤核桃，端起茶碗，撇去浮沫，吹了一口熱氣。
“鄭大人。”錢謙益聲音不大，卻讓大堂瞬間安靜下來，“吳錫齡是江南織造的翹楚，也是老夫的門生。他一家老小七十餘口，被魏文魁的團練斬盡殺絕。魏文魁不僅殺人，還吞併了吳家的銅陵鐵礦。這等駭人聽聞的行徑，南京六部若是不管，江南士林將如何看待朝廷？”
錢謙益字字誅心。他把吳錫齡勾結流寇的事實抹去，首接將魏文魁塑造成一個殺人奪產的軍閥。
鄭三俊霍然站起身。
“本官這就簽發海捕文書！”鄭三俊咬牙切齒，“傳令南京京營，調集三萬兵馬！封鎖長江水道！切斷太湖縣所有對外通道！本官要親自去太湖，摘了魏文魁的腦袋，押送京城問斬！”
大堂內響起一片叫好聲。官員們互相拱手，臉上洋溢著維護正統的自豪。他們堅信，大明律法和三萬京營，足以碾死一個靠奇技淫巧上位的暴發戶。
……
……
太湖縣，魏家大宅書房。
陽光透過明亮的玻璃窗灑在黃花梨木書桌上。
雷寅祚推門而入，門檻絆了他一下。他穩住身形，舉著手裡的厚厚一沓密信，額頭上全是冷汗。
“老爺！怎麼辦！現在情況越來越不好了。”雷寅祚聲音發顫。
魏文魁坐在寬大的真皮轉椅上。他手裡拿著一把圓規，正在一張巨大的羊皮海圖上標註航線。
“說。”魏文魁頭也沒抬。
“南京兵部又發了明文邸報。南首隸各府縣的團練都在集結。常州、蘇州、松江的糧道被他們切斷了。南京京營三萬人己經開拔，要在閱江樓誓師。”雷寅祚快速彙報，呼吸急促，“錢謙益在江南士林大肆宣揚您謀反。他們要在政治上定性我們。一旦北京朝廷下發聖旨，太湖縣就是天下共討之的絕境！”
雷寅祚是傳統的文人，他深知大明朝文官集團的恐怖，這群人掌握著天下的筆桿子和法理。一旦被他們打上反賊的標籤，再多的錢也買不來命。
魏文魁放下圓規，端起桌上的骨瓷茶杯，喝了一口。
“邸報？你太高看錢謙益了。”魏文魁靠在椅背上，“他一個被罷官的侍郎，拿什麼指揮北京的通政使司？”
雷寅祚愣住了。
“溫體仁和周延儒的後臺江南商會，剛拿走了三十萬兩分紅。”魏文魁雙手交叉放在腹部，“他們會眼睜睜看著錢謙益把這顆搖錢樹砍了？北京的摺子，溫體仁會全部留中不發。皇上內帑空虛，遼東要餉，中原要餉。我每個月按時給內庫交十萬兩的海上稅錢，皇上舍得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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