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2年11月。
陝豫交界，伏牛山脈深處。
風颳過光禿禿的山脊，天色昏黃。
一處背風的山坳裡，駐紮著幾千名衣衫襤褸的漢子。沒有篝火，沒有帳篷，所有人三五成群地擠在一起，靠體溫抵禦低溫。
不時有人倒下，再也沒有爬起來，旁邊的人麻木地扒下死者的破棉衣，裹在自己身上。
闖王高迎祥坐在一塊青石上，他手裡拿著一塊乾硬的觀音土，和著雪水，艱難地嚥進喉嚨。
他的臉頰深陷，眼底佈滿血絲，那把曾經砍下過無數官軍頭顱的厚背大刀，此刻滿是缺口，隨意地扔在腳邊。
腳步聲響起。
一個身材瘦小、穿著太湖工服的男人走了過來——宋獻策，他凍得嘴唇發紫。
“闖王，我回來了。”宋獻策聲音嘶啞，走到高迎祥面前，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
高迎祥沒有接油紙包，眼睛緊緊盯著宋獻策的臉，內心有很多疑問。
“你見到他了？”高迎祥問。
“見到了。”宋獻策點頭，開啟油紙包遞過去。裡面是兩塊巴掌大的壓縮餅乾，這是太湖縣兵工廠出產的行軍能量棒。
高迎祥一把抓過餅乾，用力咬了一口。很硬，但濃郁的麥香和糖分瞬間在口腔裡炸開，他狼吞虎嚥地把兩塊餅乾塞進嘴裡。
“怎麼說？”高迎祥順過氣，沉聲問道。
宋獻策沉默了片刻，他在斟酌字句。
“那邊說，可以給咱們一條路。”宋獻策壓低聲音，“糧食、傷藥，甚至生鐵，太湖都可以提供。”
高迎祥冷笑一聲，他太瞭解那些朝廷官員了。
“條件呢？”高迎祥摸了摸腳邊的大刀，“要老子的項上人頭，還是讓老子去和孫傳庭、盧象升的兵拼命？”
“都不是。”宋獻策搖搖頭，“他要咱們手裡的東西。比如洛陽福王府、開封周王府裡搶出來的那些金銀器皿、古董字畫之類的。他全要。”
“孃的，胃口倒是不小！”高迎祥啐了一口，“老子拿命換來的東西，他想空手套白狼？”
“不是空手。”宋獻策從袖子裡抽出一張清單，“這上面是第一批交易的東西，讓我們選。”
宋獻策藉著昏暗的天光，念出清單上的內容。
“陳米一千石、生鐵兩千斤、金瘡藥五百瓶、粗布二千匹。”
高迎祥霍地站起身，一把揪住宋獻策的衣領，額頭青筋暴起。
“陳米？粗布？”高迎祥咬牙切齒，“老子手裡那批貨，光是福王府的一對玉麒麟，就值萬兩雪花銀！他拿這點破爛打發叫花子？”
宋獻策沒有掙扎，任由高迎祥發洩著，表情平靜。
“闖王，咱們現在就是叫花子。”宋獻策指了指山坳裡那些奄奄一息計程車兵，“孫傳庭的秦軍一首在圍堵。我們在山裡半個月了，再沒有糧食，不用官軍打，咱們自己就餓死了。玉麒麟能當飯吃嗎？能擋住秦軍的進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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