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兗州府。
冬天的第一場大雪來臨，城外十里，運河封凍。
官道兩旁，凍餓而死的流民屍體如柴火般堆疊。
破敗的龍王廟前，卻支起了十口大鐵鍋。熱氣騰騰，濃郁的米香在刺骨的寒風中飄散，勾得數萬流民像聞到血腥味的喪屍，拼命向前擁擠。
“不要擠！老母慈悲，人人有份！”
幾十個頭裹白巾的壯漢手持水火棍，狠狠砸在試圖插隊的流民頭上。骨裂聲中，鮮血濺在雪地上，觸目驚心，後排的流民踩著前排倒下之人的身體，繼續向前蠕動，眼中只有那口翻滾的大鍋。
……
大鍋前，站著一人。
他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道袍，頭挽木簪，面容清癯，三綹長鬚隨風飄動——仙風道骨，悲天憫人。
正是從安慶府僥倖逃脫的白蓮教餘孽，王綸知。
“道長救命……救命……”
一個衣不蔽體的漢子爬到王綸知腳下，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皮包骨頭的女童，女童己經沒了聲息，凍得僵硬。
王綸知眼皮微垂，沒有看那具童屍。
他拿起木勺，從鍋底舀起一勺濃稠的粟米粥，倒進漢子那個缺了口的破碗裡。
“紅陽劫盡，白陽當興。”王綸知聲音溫和，卻透著一股奇異的穿透力，“大明氣數己盡，皇帝無道，致使天降大雪。這天災人禍，便是上天的懲罰。唯有信奉無生老母，方能度過劫難，重返真空家鄉。”
漢子哪管什麼老母，端起滾燙的粥就往嘴裡倒。燙得滿嘴起泡，喉嚨發出嘶嘶的倒抽氣聲，卻連一滴都不肯漏下。
一碗粥下肚，漢子恢復了些許力氣，跪在雪地裡梆梆磕頭，額頭磕出血印。
“願入神教！求老母賜我活路！”
旁邊一名頭裹紅巾的漢子走上前，拿出一塊刻著蓮花的木牌遞過去。
“拿好。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白蓮教的信徒。十人一甲，百人一罈。入我教門，免災分糧，不交皇糧，不納國稅！”紅巾漢子大聲宣講，聲音灌入每一個流民的耳朵。
“不交皇糧！不納國稅！”
周圍的流民聽到這八個字，眼中爆發出餓狼般的綠光。
大明的遼餉、剿餉，早就把他們逼到了賣兒鬻女的絕路，如今有人給飯吃，還不用交稅，這簡首是活菩薩降世。
“無生老母！真空家鄉！”
數萬人齊聲高呼，狂熱的聲浪震落了樹枝上的積雪。
……
王綸知看著眼前沸騰的人海，臉上露出微笑，不自覺地感慨：三個月。
僅僅三個月，他就在山東境內吸納了三萬青壯信徒，裹挾流民十餘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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