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3崇禎六年，五月中旬。
南京，秦淮河畔。
暮春的煙雨籠罩著這座六朝古都。
河面畫舫游弋，絲竹管絃之聲飄入一處庭院。這裡是前宣府巡撫馬士英的寓所。
庭院涼亭內，紅泥小火爐上煮著雨前龍井。
涼亭中央擺著一張寬大的金絲楠木畫案，幾名頭戴方巾的江南士子圍聚在側，他們是南京城裡小有名氣的書畫同好。
馬士英站在案前，穿著一身寬大的青色道袍，頭髮僅用一根木簪挽起。他單手提著一管湖筆，飽蘸濃墨，懸腕落筆。
筆鋒在紙面上游走，寫下八個大字：“心有丘壑，身無寸權”。
最後一筆收尾，馬士英手腕一抖，將毛筆擲在青瓷筆洗旁。
“瑤草兄這字，鐵畫銀鉤，顏筋柳骨，真乃當世大家！”一名胖儒生撫掌大讚。
“正是。瑤草兄才學過人，胸中藏有百萬兵。如今暫居江南，不過是龍困淺灘。朝廷終有開眼之日，瑤草兄必定復起！”另一名瘦高士子端起茶盞，附和跟進。
馬士英扯動臉部，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隨手端起桌上的酒樽，仰頭飲盡。
復起？他太清楚大明官場的德性，他因為貪念，賄賂權貴謀求職位，結果立刻被人彈劾革職，如今成了南京城裡的寓公。朝堂上黨爭傾軋，東林黨雖然式微但終究還在朝堂上，他一個有汙點的舊官，既沒有強硬後臺，又沒有大把銀子疏通，怎麼可能輕易重新起用他？
他懂兵法，知地方，有手段。如今卻只能在這煙雨江南，陪一群酸儒寫字畫畫。
【注：馬士英是《奸臣榜》上的人物。歷史上，馬士英是權臣，行政能力極高。明末最被低估的能吏，南方實權派天花板。治民、理財、統籌、用人、安撫地方……全能。還能整合江南軍、政、財、士紳，執行力極強，且不搞黨爭內耗——可以說是弘光朝唯一能撐住南方的人。於1646年被俘，始終不肯降清，被處死。】
憋屈啊……極度的憋屈。
“瑤草兄，聽聞秦淮河上新來了一位懂音律的清倌人，不若今晚包下畫舫，排解排解？”胖儒生湊上前。
馬士英擺手拒絕，正要開口攆客，庭院月亮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寓所老僕引著一名青年男子走進庭院。
來人穿著一身天青色錦袍，手持一把湘妃竹摺扇。面容俊朗，舉止從容，身上透著一股江南世家子弟特有的風流氣度。
這正是魏文魁麾下的“千面人”薛墨，他化名薛卿，提前做足了功課，踩著點踏入這場雅集。
“聽聞馬大人在此舉辦書畫雅集，晚生薛卿，不請自來，討一杯殘茶。”薛墨收攏摺扇，抱拳行禮，動作挑不出半點毛病。
胖儒生眉頭微皺：“你是何人？瑤草兄的雅集，豈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的？”
薛墨沒有理會胖儒生，雙手捧起一個紅木畫軸，徑首走到馬士英面前。
“晚生久仰馬大人書畫雙絕。今日斗膽，帶來一幅拙作，想請大人斧正。”薛墨雙手遞上畫軸。
馬士英瞥了薛墨一眼，這青年眼神清亮，不卑不亢。他壓下心頭的煩躁，接過畫軸，緩緩展開。
畫卷鋪開。
是一幅《江南秋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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